院中热闹渐渐落幕。
几位奶奶和邻里乡亲说笑完毕,纷纷起身道别,踩着暮色三三两两散去。
喧闹褪去,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拂过枝叶,簌簌轻响,将白日的热闹彻底吹散。
等人声彻底消尽,林初一顿了顿,才缓缓抬手,从绿色斜挎的书包里取出那份崭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皮纸面平整崭新,沉甸甸的,承载着她这一年所有的煎熬、隐忍与拼命。
她微微俯身,郑重递到姥爷面前。
姥爷立刻敛了神色,伸出那双布满沟壑老茧、劳作了一辈子的手,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
他看得极慢,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目光反复摩挲着通知书上的校名与字迹,苍老的眼眸里,先是动容,而后是滚烫的骄傲,可骄傲底下,死死压着一层不敢外露的后怕与心疼。
他抬眼望向身前的孙女,目光久久凝着,心底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眼前从容沉静、脊背挺直的林初一,早已不是去年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险些投河自尽的小姑娘了。
从前的她,永远低着头、缩着身子,怯懦又自卑。家里琐事、旁人闲话、无尽委屈压得她抬不起头,只能把自己死死封闭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埋头苦读,靠着书本熬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沉默、单薄,让人心疼到骨子里。
可眼前的人,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从容、通透、沉稳,眼底有底气,遇事有分寸,再也没有从前的怯懦卑微。
世人皆说鬼神虚妄、重生玄幻,都是不切实际的闲话。
活了一辈子、信奉踏实勤恳的姥爷,本也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他看着林初一翻天覆地的变化,心底难免生出重重疑虑。
人世修行从无捷径,没有人能一夜之间彻底蜕变,没有人能凭空挣脱所有阴霾、性情大变,更没有人能从泥泞绝望里,干干净净、稳稳当当活成如今这般模样。
这一年的她,过得惊心动魄,步步都是难关。
旁人只看见她如今的风光、金榜题名的荣光,只有姥爷记得,她熬过多少无人知晓的黑夜,扛过多少刺骨的委屈,咽下多少无人倾诉的苦楚。
他心里有疑、有惑,说不清孙女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改变。
可所有的疑虑,到最后,都抵不过一句沉沉的庆幸与无尽的心疼。
不管她经历过什么,不管她为何彻底蜕变。
这好好站在他眼前、苦尽甘来、熠熠生辉的姑娘,就是他从小疼到大的林初一。
是那个差点被生活碾碎、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把自己救回来的初一。
姥爷指尖微微发颤,死死压着眼底的湿意。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苦尽甘来,终得圆满。那些熬碎的日夜、受够的委屈、濒死的绝境,终究没有白白承受。
他骄傲,更后怕,更心疼。
只愿往后余生,他的小姑娘,再也不必受从前那般苦了。
姥爷指尖轻轻摩挲着鲜红滚烫的录取通知书,目光一遍遍落在上面,苍老的眼底盛满了欣慰与后怕过后的庆幸。
压在心底许久的担忧尽数散去,嘴角缓缓漾开温和的笑意,眉眼舒展,声音带着几分动容的沙哑:“一一,好棒。”
简简单单一句夸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是姥爷最真挚的认可。
林初一望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疼爱,连日来积攒的所有隐忍、委屈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心底涌上一阵暖洋洋的甜,像是被温热的泉水包裹,美滋滋的,踏实又满足。
从前无数个埋头苦读的深夜,那些咬牙扛过的艰难时刻,此刻都有了最妥帖的回响。
姥爷把通知书仔仔细细看完,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一言不发,转手郑重地递给了一旁的林大河。
林大河双手稳稳接过,掌心微微发颤,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轻轻摩挲着鲜红的封皮。
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打量,生怕力道重了弄坏分毫,更怕这份来之不易的荣光转瞬消散。
他越看越动容,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一旁的金枝儿见状连忙伸手接过通知书,柔声安抚:“好了好了,快别这样,小心眼泪滴在上面弄花了。”
林大河抬手抹了下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声音带着哽咽:“我就是太高兴了。一一,你是爸爸的骄傲。”
林初一脸颊微微泛红,眉眼弯起,腼腆地笑了起来。
金枝儿见状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护过那份录取通知书,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扬声道:
“我闺女本来就拔尖优秀,这点全村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先把东西妥善收好,别把眼泪滴上弄坏了,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坐下来好好商议呢。”
林晓迎快步上前,笑着从林大河手里接过通知书,指尖轻轻捏着边角,满眼都是羡慕与欢喜,眉眼弯弯地打趣:
“我跟我姐都凑过来瞧瞧,好好沾沾我小妹的喜气。
说实话,我都恨不得拿着这通知书出去四处走走,好好炫耀一番,让街坊邻里都知道咱们家初一出息成才了!”
林飞宇和林飞跃一阵风似的从门外跑了进来,脚步噔噔地踩在院子的泥地上,两人手里共同提着一个木盒子。
林飞宇一边跨进院门,一边兴冲冲地扬声喊道:“晓迎姐,要不我替咱们出去炫耀一圈!你放心,通知书我一定好好护着,半分都不会弄坏。”
林飞跃紧随其后,脸上挂着灿烂的笑意,快步凑到跟前,目光落在那份鲜红的通知书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晓迎,我也看上一眼行不行?就看看,不会给看坏了吧?”
林晓迎闻言忍俊不禁,伸手虚挡了一下纸面,笑着叮嘱:“手别上去乱摸,光看一眼哪里会坏。”
话音落下,院子里几个人顿时哈哈大笑,满院都是轻快热闹的笑声。
林飞宇转身把手里的木盒子放到石桌上,掀开盒盖,里面是提前切好的一块块清甜水果。
他将果盘摆好之后,又立马转身,挤着脑袋凑到人群当中,目光热切地看向通知书。
他这个人比较外向活络,性子大大咧咧,最爱在外边张罗热闹,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恨不得立刻把林初一金榜题名的喜讯传遍整条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