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家里闹的那些矛盾、林家姐妹的风波,他那几日恰好外出不在镇上,只听媳妇零碎提过几句始末,始终不甚明晰。
心中存着几分好奇,他斟酌片刻,看向沉稳安静的林初一,轻声开口询问:“初一,你大姐那饭店,是真的彻底不开了?那是不是太可惜了?”
林初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
一旁的李荣荣闻言立刻接了话,眼底满是惋惜:
“是啊夏叔叔,我这次提前过来,还特意想着多吃几回大姐做的饭菜呢,大姐手艺那么好,一段时间不吃,都想的慌。”
所有人都疑惑林晓晴为何舍得关掉生意红火的饭店,放弃稳定的收入。
林初一抬眸看向眼前两人,眉眼温和,语气轻轻道出了缘由:“我姐怀孕了。”
一句简单的话,解答了所有的疑惑,也让所有的惋惜瞬间化为温柔的体谅。
话音落下,桌边几人皆是一愣,随即心底涌上满满的了然与心疼。
夏南林捏着瓜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惋惜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体谅。
他在镇上看着林晓晴一步步撑起家业,看着她在高家受尽委屈磋磨,日日操劳不得清闲,如今得知她怀了身孕,只觉得是苦尽甘来。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天大的喜事。”夏南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厚,“开店操劳费心,油烟重、琐事多,确实不适合养胎。暂时关掉也好,安安静静待在家里休养,踏踏实实等着孩子降生,比什么都强。”
奔波劳碌半生,安稳静养,才是林晓晴如今最该拥有的日子。
李荣荣也立刻释怀,眉眼间的遗憾尽数化作暖意,由衷地替林晓晴欢喜:
“原来是小宝宝要来了,那太好啦!辛苦一点根本不算什么,大姐终于可以好好享福了。
之前我还总担心大姐太累了没时间休息,现在有孩子陪着,肯定天天开开心心的。”
晚风悠悠拂过桌沿,吹起几缕细碎的发丝。
林初一望着不远处紧闭的饭店大门,眼底漾开浅浅的温柔。
自从姐姐决心抽身、安心养胎,彻底斩断高家那些糟心的是非纠葛,整个人就彻底活过来了。
不再日日围着灶台家务打转,不再看人脸色、忍气吞声,每日织织小衣裳,晒晒太阳,心境平和安稳,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透亮。
那些缠绕她许久的阴霾,终于被新生命的期许彻底驱散。
屋里的饭菜香气悠悠飘出窗外,混着夏夜的草木清香,温柔又治愈。
周舟扒着门框探头笑:“饭菜好啦!绿豆汤也冰透了,快来尝尝!”
夏宇谌紧随其后走出来,手里端着满满一碗清甜的绿豆汤,精准无误地放在林初一面前。
他目光淡淡扫过几人,轻声补了一句,算是彻底安抚了所有人心里残存的焦灼:“先别急,还有好吃的,马上好。”
他说的从容笃定,自带安稳人心的力量。
旁人的忐忑、焦虑、患得患失,在他和林初一这里,从来都不存在。
两人寒窗苦读多年,基础扎实、心态沉稳,这场万众紧张的高考,不过是他们奔赴远方的必经之路。
几人围坐在小桌旁,吹着晚风,吃着家常小菜,喝着清甜的绿豆汤,说说笑笑,岁月静好。
镇上的夜色慢慢浓了,沿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平整的街道,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喧嚣,温柔得不像话。
可这份安宁松弛,终究只是属于少数人。
此刻村里的陈希,此刻正坐在自家冰冷的炕沿上,满心皆是焦灼与不甘。
窗外夜色沉沉,耳边全是邻里街坊议论高考成绩、等待大学通知书的声音。
家家户户都在期盼家里学子金榜题名,唯有她,满心忐忑,进退两难。
她一遍遍回想高考答卷的细节,越想越慌乱,越想越没底。
她无比想去镇上,想第一时间得知结果,想亲眼拿到属于自己的通知书。
可现实横在眼前——没有顺路的车,漫长的土路往返奔波,镇上无亲无故,更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曾经为她兜底、给她依靠的林初一,早已被她亲手推开。
她如今孤零零一人,连等待结果的底气都没有。无尽的懊悔缠上心头,她死死攥着衣角,满心酸涩悔恨。
若是当初她不虚荣、不偏执,好好守住那段情谊,如今是不是也能和众人一样,安稳从容,静待捷报?
领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这一日,石头镇中学天刚蒙蒙亮就已经人山人海。
九十年代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是农家人眼里跳农门的通天路。
十里八乡的考生,有的由爹娘陪着,有的三五成群结伴,全都挤在学校大院里。
盛夏的太阳升得极快,日光灼得地面发烫,空气中混杂着汗水、期待与忐忑。
有人来回踱步,手心攥得全是汗;有人嘴唇抿得紧紧,不停搓动双手;还有人低声祷告,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
无数人的人生,就要在这一个上午,被一纸红纸,定下来大致方向。
人群之中,林初一与夏宇谌站在树荫底下,格外沉静。
周遭所有人都被紧张裹挟,唯独他们二人,神色淡然。
林初一一身素净短袖,长发简单束起,目光平静望向教务处的方向。
前世的坎坷、重生后的日夜苦读,无数个点灯苦熬的夜晚,此刻都沉淀在心底。
这一纸通知书,不只是一张入学凭证,更是她挣脱时代对女性的桎梏,彻底改写自己命运的凭证。
夏宇谌立在她身侧,身形清挺,微微侧头,目光大半落在她的身上。
旁人在赌运气,他们是来领取本该属于自己的前程。
周舟站在两人旁边,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免不了心里打鼓,却也强撑着镇定。
李荣荣早已紧张得指尖冰凉,死死攥住林初一的胳膊,呼吸都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初一,我心里慌得厉害,万一……”
“别多想,你一定没问题的。”林初一轻声安抚,手掌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就在人声喧嚣到顶点的时候,教务处的大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