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行之双眼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林朝颜手臂上,无声地落泪,似是平静中带着疯感。
问出的两句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他自己。
林朝颜深吸口气,双手翻转,由上往下抓住他的手腕,认真且平静地与他对视道:“若是因为我在山洞时说的话,让你误会,我跟你道声不是。”
“我们相处不过一月,我不信你会如此深爱我,或许你这一生过得太顺了,想通过带我走来告诉别人你并不懦弱。”
她低头轻叹一声,随即带上笑容仰头继续对他道:“但是莫行之,我并不是你用来表现的工具。”
“我从未将你当成工具。”他急忙插嘴道,生怕真心被误会。
“好,那便不是工具。”林朝颜脸上带笑温声继续道:“莫行之,你并无能也不懦弱。”
她的眼神似是能直射入他心尖,看到他的所思所想。
“你有忠诚的君主,你守卫疆土保卫百姓家园,这种种都是你所立下的功。”
“你只是还不够强大,没有强大到能保护所有人。”
“我信你真心心悦我,但我并不喜欢你,所以我不会跟你走。”
“若你只是可怜我,我也不会让你舍弃一切而跟你走。”
“只一月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这一月,只是你人生中寥寥无几的时日,日后或许你会遇上更好的女子。”
听着她的话,莫行之慢慢停止了流泪,似是听进去了。
他盯着她的弯弯月牙般的笑眼,沉思了许久,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才用沙哑的嗓音道:“我对你,从未有过玩弄之心,我会强大起来,攻进吐蕃,名正言顺地将你接回来。”
林朝颜轻笑出声,暗叹这人不亏是刚正不阿的莫将军。
莫行之皱眉,严肃道:“你别笑,我认真的。”
她松开他的手捂唇掩饰笑容,眼眸却满是笑意,“你一个人,怎么打整个蕃邦?若是想要整个大昭陪你打仗,那我这亲岂不是白和了?且圣上又怎会轻易同意你的想法。”
莫行之无言,眼神却是越发坚定,手心渐渐握紧,曾被他不屑一顾的权力,如今他也想争上一次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林朝颜停了笑声,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了,他并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也不可能将自己的计划全盘脱出告知他,就为了让他安心,她没那么善良。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生人罢了。
“你该走了。”她轻声下逐客令。
半夜闯女子闺房本就是大罪,若真让人看见,他们两都不会有好下场。
莫行之没动,反倒是从腰间掏出两块竹符。
他将其中一片竹符递给林朝颜,但她没收,而是道:“我不能收,莫行之我说我不喜欢你。”
他执意将竹符放入她手心攥紧,缓缓道:“这不是定情信物,若是日后你有难,差人将竹符送至边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你。”
“若是你不在呢?”
不是她不信他,只是这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永远是虚无缥缈的。
她从来只信自己。
“不会,我一直在。”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林朝颜怔愣了,低头仔细观察手上的竹符。
竹片从中间剖开成两半,亮片的端口纹路完全吻合,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块。
两片相合的一面,浅刻着一道流水纹,另一面则是雕刻着柴胡和忍冬,忍冬的藤蔓与柴胡互相交织,看起来竟意外的像一朵牵牛花。
牵牛花,亦叫朝颜。
林,是带她上山的嬷嬷给的姓,却并未起名,人人都喊她林小姐。
朝颜,是莫爷爷起的名,爷爷说:“朝颜朝开暮落,盛放热烈却花期短暂,生于山野,藤蔓坚韧,随处可活,像极了你的性子。”
手指摩挲着竹符上的图案,眼角悄然染上红,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不愿被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林朝颜再次出声道:“你走吧,东西我收下了,谢谢。”
最后一句谢谢轻落在莫行之耳膜,抚平他内心的愤恨。
没在继续逗留,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少女,似是想把人深深印入脑中,转身从窗口处飞身站定在旁边的树枝上,而后背靠树干,双臂环胸稳稳坐在树枝上,眼神一动不动地望向二楼的那间闺房。
林朝颜不知自己是因为想爷爷了,还是被莫行之感动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但她深知此时并不是伤感的时候。
将竹符藏于衣内,正想躺下继续睡时,夜风吹的窗户嘎吱作响,她这才发现窗户未关。
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想将窗户拉回,却透过月色与莫行之远远对望。
皎洁的月色覆上她的脸庞,洗去白日的风尘,轮廓柔和,给她添了几分孤寂。
两人在月色下遥遥相望,望出彼此的无奈和心酸。
林朝颜把窗户关上便睡下了,独留莫行之一人在外空守一夜。
***
寅时末,天还未完全亮,只有极淡的鱼肚白。
还未睡多久的林朝颜被知霜等人叫醒,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梳妆打扮,她安静的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在脸上涂抹。
驿馆门外,是镇国公正在列兵戒备,整理仪仗,并清点随行名册、贡品与文书。
林朝颜梳妆完毕,由知霜等人扶着走出驿站重新上了马车,她轻瞄身侧,微微抿唇,没看见他。
凤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仅行驶了一个时辰左右,和亲队伍便到了交接地。
鼓声敲响,双方队伍分列在瓯脱两侧,中间保持距离互相对立而站。
吐蕃使团领队的是赞普大王子——嘉察拉温,他是吐蕃君主赞普的长王子,亦是林朝颜此次要嫁的人。
嘉察拉温带着吐蕃使者上前,拱手行了一个邦交礼道:“在下吐蕃大王子嘉察拉温,奉赞普之命,在此迎接永宁公主。”
莫松颔首,按中原礼节回礼:“有劳大相远迎,末将镇国公莫松,奉大昭圣命,护送永宁公主至此,和亲书,贡品明细已备好,请大相核验。”
说罢拿出文书一并递交给嘉察拉温。
林朝颜端正坐在凤车里,听着外头的寒暄声,只是没听到他的声音,暗自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避免尴尬。
仅一
盏茶的功夫,知霜便在马车外轻声喊道:“殿下,该下马车了。”
“嗯。”
知霜掀开车帘,林朝颜从车内走出下了马车,缓缓走向嘉察拉温。
眼神却不自觉被那挺拔的身影吸引住,莫行之一身铠甲裹着紧实的肩臂,站在莫松身侧。
两人对视一秒,她率先移开目光,投向正前方的嘉察拉温。
林朝颜头顶凤冠缀满金凤,点点东珠串成珠滴垂落,风吹动便簌簌轻响。大红袖衫铺开绣满金色云纹,金线在日光下发着光。深青色霞披自双肩垂落,绣鸳鸯衔花,末端悬着莹润玉坠,随着她缓步走动轻轻摇晃。
与那日他在宫内见到一样,朱红映面,灼灼动人。
林朝颜站定后朝着嘉察拉温屈身行万福礼,随着她的动作凤冠上的珠串叮当作响。
“永宁公主一路风霜,辛苦了。”
嘉察拉温目光黏在她身上,面上虽躬身行礼,眼底却毫无半分敬重,眼神不时的游走在她身上。
林朝颜忍着不适,浅浅颔首道:“有劳大相远来相迎,愿两国安宁,不负盟约。”
语罢,她便不再多言,带着几名贴身丫鬟与宫女朝吐蕃准备好的马车走去。
莫行之眼神落寞久久的盯着她的背影,但她走的决绝,没有回头。
林朝颜登上陌生的马车,队伍开始缓缓启动。
吐蕃使团仅百来人,上车前她打量过队里的护卫,皆是带的长矛与刀。
她环视车厢,车厢框架为粗木,四壁没有中原精致的雕花,外层蒙着厚牦牛皮,虽算不上破旧但着实是简陋了些,应是临时准备的车撵。
她正在心里计算脱身的胜算时,几句□□的话突然传入她耳里。
“王子好福气,娶的如此娇美王妃,听说是大昭一等一的才女。”
“哼,狗屁才女,不过是随便找的一个郡主来糊弄本王。”
“等本王玩完,再赏你们玩玩。”
“王子说笑了,属下们怎敢。”
“怂货,说给你们玩就给你们玩,怕什么?”
林朝颜捏紧手中的匕首,脸色泛白,紧咬下唇,眼中溢出滔天恨意。
他们怎么敢的?!
再行半日左右便会进入吐蕃边境,她必须要在瓯脱之地脱身,进入吐蕃地界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朝颜默算着时辰,此时距离交接地已过三个时辰,时间差不多了。
突然,马车骤然停下。
她被晃动得差点摔下马车,稳住身形后,透过车帘暗暗向外观察情形。
“兄长,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一名虎背熊腰的男子骑在黑马上,手中拿着一把藏矛,比中原的枪杆更细长,矛尖锋利。
他的身后立着两百余名桂(士兵),分列两行,手上皆拿着大刀长矛。
“赤穆,你这是做什么?!”嘉察拉温神色紧绷,意识到情况危急,悄悄向后打了个手势,本在林朝颜身边警戒的桂瞬间站在他的身旁,将他层层保护起来。
反倒是林朝颜马车边空荡荡的只剩几名丫鬟与宫女在瑟瑟发抖。
“自是来取你狗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