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午时,太阳悬在山顶东侧,云朵层层叠叠,日光被遮得只剩柔光。
不知觉中林朝颜与莫行之两人离上山点越来越远,身边只剩下彼此的两人,此时两人已走了近半个时辰。
两人吃过干馍当做午膳,简单地休息一下便继续深入山林。
莫行之看着走在前方的少女,忍不住开口道:“公主殿下,深山危险,我们就在附近找找吧。”
林朝颜不搭理他,继续往前走,想着应该马上就能到荒坡了。
“公主,您走末将身后,末将来开路。”
“公主,您要不喝口水?”
“公主...”
林朝颜陡然止步站直,幽幽地转身,“莫将军,你好啰嗦!”
他假咳两声避开她的视线,不敢说话了,转头看向一旁的杂草,眼神乱瞟就是不敢跟她对视。
他...何时变得如此啰嗦了?
见他尴尬的模样,林朝颜也没想着继续逗他了,找药草要紧。
眼睛往旁边一撇,准备转身继续前行,却突然看见一株茎秆曲折像“之”字的柴胡,顿时兴奋了起来,“找到了!”
一把推开挡路的莫行之,她向着身后侧边的一个坡上走去,许是刚刚被他念叨的有些烦躁了,竟是错过了这个小坡。
小坡上长满了丛丛柴胡,柴胡的茎秆细韧,分枝处会微微弯折成“之”字形,叶片细长,顶端簇拥着细碎的嫩黄色小花,
这是三种草药中最好认的一种。
林朝颜兴奋走到山坡旁,将身上的背篓放在一旁空地上,环视了一周,看见正在往这边走的莫行之,眼睛微亮,直接吩咐到:“莫将军,给本公主弄根树枝来。”
边说眼神边往大树上扫。
“要树枝作甚?”
“挖草药啊,柴胡得挖根部,根部才是药材,本公主可不想用手去挖。”
她努努嘴,还伸出一双白嫩的手,手指撑开手掌向前给他看。
小姑娘手指圆润泛红,修长白皙,可爱的紧。
可,手掌上却满是薄茧。
他眼眸沉了沉,并未多言,飞身站在较为粗壮的树枝上,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削下两根细枝拿在手中,转头直接点脚飞身在她面前站定。
要说为何非得要树上的树枝,不捡地上的树枝。
那只能是因为地上的树枝都被踩过了,她作为公主,必须嫌脏!
接过他递来的树枝,林朝颜便直接蹲下身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这片不大的山坡上有8丛柴胡,每丛有4株左右,皆为壮株,每丛里还夹杂着不少细弱小苗。
她在山坡这头兢兢业业的采挖着,莫行之则走到山坡另一头,从另一头开始采。
林朝颜秉承着柔弱公主的人设,采到一半便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拿着树枝的手却没停,顺着根部四周轻轻挖着泥土。
与她正对面的莫行之抬眸望见少女坐在黄土地上,抿唇无言,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一株株柴胡连根带花被放入了背篓里,两人花了约莫两刻钟,将8丛柴胡全部拆摘完。
正想背上背篓继续向前的林朝颜,被莫行之一把夺过背篓,挂在他自己身前。
她好笑地看着莫行之,他前后都背着一只硕大的背篓,本高大的身子在两只背篓中间却显得有些单薄了。
抿唇憋笑,她看着冷脸站在那的他,更显得十分滑稽。
林朝颜也不矫情,他想拿就让他拿吧,自己反倒乐得轻松。
两人沿着山坡附近找到一片碎石地与缓坡,采到不少的柴胡与忍冬,莫行之还抓了不少野物。
忍冬是蔓生藤条,忍冬藤喜爱攀爬在石缝间,幼枝带着细柔的毛,叶子两两对生,成卵形。
忍冬与柴胡不同的是,需要采摘的是尚未绽放的青白色花蕊,轻掐花苞便可。
林朝颜将两个背篓分开,分别装着柴胡和忍冬,至于甘草,一路走来她们都未寻到。
而莫行之手上则拿着两只成年野兔与一只野鸡,一些带不走的野物被他打死放在了原地。
停停走走间已是申时,再有一个时辰便到晚膳时间了。
此时林间吹起阵阵风浪,天空昏昏沉沉地,乌云遮盖住了阳光,显得这山林阴沉的让人胆寒。
两人都注意到了天气的转变,莫行之皱眉道:“怕是要下雨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下山。”
“嗯。”
顾不得收拾,两人飞快向着山下跑去。
呼啸的山风灌入耳膜,呼呼作响,树枝抽打着胳膊,枯叶纷飞。
顾不得疼痛,两人在山林间穿梭着,想在大雨落下前回到营地中。
林朝颜身无一物,跑的倒是挺轻松的,倒是莫行之,前后背着大背篓,手上还抓满野物,跑起来还得顾及药草是否被颠出箩筐。
但好歹莫行之是练武之人,稳定身形只是他的基本功。
只是天公不作美,还在半山腰时,雨点淅淅沥沥的砸向两人,不过一会,两人衣衫尽数湿透,紧贴肌肤,山风吹来更是凉的刺骨。
“公主!上山时末将瞧见旁边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会吧。”莫行之减缓脚步后站定,再转身向着林朝颜高声喊道。
雨幕隔开人声,他的声音被雨声吞去大半,听不真切。
上山时林朝颜领头在前,下山时却变成了莫行之走在前方,应是想护着她怕她跌倒滚落下去。
林朝颜双手抬起摊开掌心挡在头顶,听见他的话重重点头,还怕他未看见也高声回道:“好!”
没有多言,莫行之带着她从旁边的树丛走去,拨开杂草隐约看见前方有个半人高的山洞隐在树冠中。
两人以极快的速度跑进山洞,站在洞口,气喘吁吁的声音在洞内回荡。
莫行之放下野物与背篓,在腰间摸索着掏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火光窜出,在黑漆漆的山洞内像一团暖暖星火。
两人就这点点星火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山洞幽深,看不见底。
两人不敢冒险向前,见洞口的位置并无危险,便打算就在洞口休息一阵,等雨下了后再下山。
他脱下外衣随意折叠两下,将外衣放在洞内不远处,对着林朝颜缓声道:“殿下您将就些,坐这休息一下吧。”
林朝颜也不推辞,直接坐在外衣上,随后盯着洞外的雨幕发呆。
这场景于她来讲并不陌
生,在山间居住经常会被雨淋成落汤鸡,只是,坐在身旁的人换了。
莫行之坐在她身侧,靠近洞口的位置,替她遮挡住山风吹来细碎的雨点。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她穿的是劲装,此时衣物尽数贴紧身躯,显得她身材凹凸有致。
“公主。”
似是怕尴尬,莫行之率先打破了洞内的寂静。
“嗯?”
洞内再次陷入安静。
他几次张开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今日若是再不说,他便再无立场说了。
“公主,您是否真心想和亲。”莫行之低头把玩着手上的匕首,指腹被缝里的刃口压出浅浅的印子,内心忐忑不安。
“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
林朝颜语气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若是不想...”我带你离开,他话语止住,作为一心为国的将军,他说不出剩下的话。
“呵,我没有资格说不想,父母弃我,国家弃我。”她自嘲的轻笑一声。
“而你,也得弃我,若是不弃,两国战事起,边关战事和百姓他们该如何?”
“所以,莫行之。”
“你也没得选择。”
林朝颜眼里染上落寞,这些道理,她都懂得,她怨恨,怨恨自己成了别人的弃子,但她不怨他,他不过也是身不由己。
她全当莫行之在可怜她,才会说这些话。
从她所听到的只言片语里,他自幼学武,少时便在边疆镇守营地,如今已是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将军。
他刚正不阿,从不做对国不利之事,此时不过是可怜她这个和亲公主罢了。
“你与幼时截然不同。”
莫行之仍低着头,眼眶泛红,极力掩饰喉间的颤抖,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
他也不知何时对公主产生了异样的情绪,许是在朱红马车时她被撞疼的呲牙咧嘴的模样,亦或是四目相对时清亮的眼眸撩拨他的心弦。
从最初疑惑她为何性格大变故而时刻盯着她,想寻找些蛛丝马迹,到后来渐渐扎根发芽的情愫,想与她相见的心思疯狂生长。
“你也说是幼时了,人总会变的。”林朝颜轻笑着遮掩道,幼时那是林青黛,不是她,当然不一样了。
“何况,莫将军在边疆驻守多年,我们也多年未见,莫将军怕是也忘了幼时的我是何样的。”
这倒是,莫行之早就忘了幼时的她是何模样的,只记得不如现今般活泼,每每见到他总害羞的走到他身旁不敢与他对视。
山洞内漆黑一片,火折子早已熄灭,洞外的细雨连绵,簌簌不休的下了两个时辰,两人也沉寂了两个时辰,各自埋着心事。
雨小了。
林朝颜利落起身,拍了拍身后的不存在的灰尘,开口道:“我们下山吧,免得大家着急了。”
“嗯。”
莫行之默默背起背篓,拿上野物,刚想冲进雨里,似是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神情认真的说:“殿下,若是日后您在吐蕃过得不开心,可以来边关找末将。”
林朝颜气笑了。
“你以何立场?”
“找你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