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后，篝火派对准时来临。
这是学校的传统，据说是以前的老校长因为舍不得老校区的风景，每隔三年的冬季趁着这边学生放假回家，学校都会带着一届学生来这里聚一聚，看一看。
因为完全是玩乐性质的活动，所以哪怕是自愿参与的性质，大家倒也都没有缺席。
谁都知道，还有半年的时光大伙便要各奔东西，三年一次的机会，黎倒是很幸运的赶上了。
灯火摇曳，清理完活动区域中那些堆积的落雪后，在鱼塘中满载而归的老师带领下，大家架好了烧烤架。
刚下完雪的北凛镇反而暖了些。
算不上凛冽的风裹着松木燃烧后的焦香吹过来，同学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羽绒服、军大衣把每个人都裹得圆滚滚的，手里举着可乐罐碰来碰去，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有人在烧烤架前边烤肉，有人在旁边的雪地里表演节目，也有人缩在篝火旁刷手机等着肉。
咔嚓咔嚓——
默默的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后，姜渡搓着手裹了裹自己的小棉袄，拿起夹子将眼前那块肥瘦相间、油脂正在慢慢渗出的神户牛肉翻了个面。
高级牛肉的雪花纹路在炭火上同残雪一同融化，逼出的油脂滴落在炭上，腾起一小团白烟。
刷上一层自己秘制的酱汁，香味吸引来旁边不少同学的味蕾，但姜渡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
黎正坐在她左手边的折叠椅上，膝盖并拢，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没有说话，也没有凑热闹，她的眼睛只是呆愣愣的盯着自己的烤肉......没有食欲带来的渴望，只有那眼底的黝黑压着的心。
“走啦走啦，除了些破破烂烂的家具之外，根本就没什么东西。”
回来的路上黎是这么说的，那时的她言语轻快，好似里面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若是真的什么也没有，那回来的路上她也不会把自己的手捏的那么紧。
这种程度的隐瞒，姜渡又怎么可能看不透。
可她没有资格让对方不多想。
也没有立场让对方不去追查真相。
或者说......对方若是被某些能够形成执念的情感裹挟，尽快的变得强大起来，反倒是对她有利。
无论是堕落、憎恶、仇恨.....虽然好像也到不了这样的程度，毕竟对方看起来也没有难过成那样。
反正，她现在就只能把眼前这块牛肉烤得再好吃些了。
“梨子，烤好喽。”
姜渡夹起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放在黎面前的纸盘里。
肉的表面微微焦脆，切面还透着漂亮的粉色，秘制的酱料裹着油脂的香气顺着冬夜的冷空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从今天早上就很期待，所以一直饿着肚子没有吃饭吧。”
姜渡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催促般往黎那边推了推。
“现在稍微吃一点怎么样？”
“嗯......”
黎扯着嘴角勾起牵强的笑容，接过盘子不声不响的吃了起来。
夹起一口放入嘴中，她开始咀嚼。
...........
“靠着火堆还冻成这样，身为魔法少女，你的本体抵抗力也太差了吧？”
一道带点嫌弃的声音传来，白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的盘子端着几杯热可可，路过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的黎时，顺手将一个东西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这个暖宝宝里面我加了些魔力，能够起到驱寒供暖的效果。”
暖宝宝贴在身上，黎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背后传来一阵温和的暖热，顺着衣服浸入身体蔓延脊髓...好似冷的发僵的心口，也重新痛苦的颤抖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白皙已经走到姜渡身边，把一杯可可塞进姜渡手里，另一杯放在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别看我了，你那片要焦了。”
白皙抬了抬下巴，示意烤架上的一块肉。
对方似乎并没有察觉出二人之间那有些诡异的气氛……
姜渡眨了眨眼，把烤肉架上的肉翻了个面。
“真没想到白皙同学居然也这么会关心人啊，我以为你会继续挖苦梨子呢。”
“对于高贵的治疗系，这只是顺手而已。”
黎望着自然而然和姜渡聊起来的白皙，攥紧了手指。
后背的热度，像是炭火一样，把她架在二人之间烤。
这种不经意的温柔和关心，总会给她一种对方其实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冷漠而残忍的错觉。
孤儿院里所有的一切.....一切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自己脑海那个声音的指引，她或许真的什么都发现不了……
最后，她还是刨开了后院那片被荒草覆盖的土地，找到了一间被彻底破坏的、深埋地下的实验室。
而在那片废墟里，她找到了那个东西。
和白皙上次清除姜渡记忆时，拿出的那个装置一模一样，只是.....已经碎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个家伙，应该知道一切吧。
她一定知道，身为天命教堂圣女的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在自己面前，这样轻松地喝着可可，这样自然地和班长开着玩笑，享受着这晚宴的一切呢？
“白皙。”
黎的声音响起，白皙抬起头，对上黎那双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
“跟我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说完，黎已经站起来走向了旁边的树林中。
白皙愣了愣，她还是第一次见姜渡这样的反应，下意识的，她看向了姜渡。
而姜渡则是假装在认真翻肉，没有回头。
“......知道了。”
白皙把盘子放下，端起自己的可可喝了一口。
“我这盘你别碰，我去去就回。”
指了指盘里剩下的半块烤肉，白皙对着姜渡警告了一句，才起身跟着黎往人群外面走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篝火圈外。
看着她们远去的方向，姜渡手里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两秒。
...........
“太好了~”
她给自己夹了一片肉，张着大口就要塞进嘴里。
“可以一个人独享美味啦~库拉——”
身后一道忽如起来的推力，让坐在小板凳上重心不稳的姜渡整个人向前栽倒。
手里的筷子脱手，那片完美的烤肉在空中划过一条抛物线，掉进旁边的雪坑里。
姜渡趴在地上，看着那块沾满泥的肉眼角微微抽搐。
“可恶！是谁撞我，你想打架是不是！”
姜渡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转头瞪着身后。
“对....对不起!!!”
姜渡转过头，就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的给自己道歉，整个人鼻尖通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眼看着都要跪下去了。
是江小晦，她原来班级的朋友，也是上次她以童话身份偶遇的那位老奶奶的孙女。
“小晦？你怎么跑我们班这来了。”
“班长大人！”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小晦整个人都明媚了一下，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重新缩了回去。
“对不起班长大人……我，我不小心走错了，我马上就走。”
她说着就要爬起来，手在地上胡乱地摸索着。
姜渡皱起了眉头，发现了事情的不对劲。
“不对，小晦，你眼镜呢？”
江小晦的身体颤了一下。
“没、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走路的时候弄丢了……”
“弄丢.....了？”
姜渡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抬起眼，借助超强视觉发现顺着江小晦的头顶，有几道淡淡的蓝色丝线穿过人群和密林，联系在远处几个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女生上。
根本不用问。
凭借着自己对这些人原本的印象，她一秒钟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姜渡本来还盘算着吃两口肉就溜去树林里偷听，这下彻底没了心情。
对付不同的人，她自有不同的法子。
大红她有相应的茶艺，但对付这种白板的小角色，直接强大的物理数值碾过去就是了。
欺软怕硬这一块！
她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雪，伸手拉住了江小晦冰凉的手腕。
“可恶.....跟我来！”
“我才走多久，这些家伙就敢翻天了。”
姜渡的动作很强硬，但手心的温度却是极其温暖。
江小晦原本因为害怕和担心给姜渡添麻烦而颤抖的身体逐渐被安抚，二人径直往那片树影走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所有的喧闹都仿佛被隔离在外......
“啪——！！”
另一边。
清脆的耳光响彻于松林深处，雪落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清晰。
黎站在雪地里，嘴唇紧抿，眉眼浸怒。
她的手掌停在半空，指尖因为过强的力道反震而微微发抖。
白皙被打得偏过头去，几根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脸颊旁，脸上浮现出清晰的红指印。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凌冽的风刮过脸颊，带起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你早就清楚，对不对？”
黎的声音在发颤，却咬着牙逼自己问出口。
她其实心底早有答案了，她不是傻瓜，从看见地下实验室残骸的那一刻起，她就什么都懂了。
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回找补，忍不住替眼前的人开脱......
或许.....对方真的是无辜的呢？
孤儿院成立在十五年前，按白皙的年纪算，绝不可能是主导者，她虽是圣女，可说不定也和自己一样，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哪怕她真的知道些什么……现在，说不定也都还来得及......
她骗自己骗得很认真，只需要白皙再帮帮她......谎言就可以轻松的遮掩真相。
.....
然而.......只有沉默，白皙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喂，说些什么啊.....你不是圣女吗？整天听着人们祈祷，神圣又慈爱的代表啊......但孤儿院后院那片废墟，那个深埋在地下的实验室！你敢说你不清楚！？”
黎双手揪住白皙的衣领大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树林里显得特别凄厉。
白皙依旧不吭声，任由黎揪着自己的衣服，空洞的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我看到了，那里面全是碎掉的仪器，还有和你上次拿出来一模一样的记忆清除装置！”
黎的呼吸变得非常急促，心脏传来一阵剧痛。
“5160，实验体5160，这就是你们给我起这样名字的目的！”
“你们教堂的圣女都是像你这样的混蛋吗！？”
.........
“不像我这样的，已经被杀掉替换了。”
“这样说，你会开心吗？”
白皙抬起头，看着黎那张满是惊喜的脸。
“你希望我会是一个不知情的角色，亦或者是什么.....emmm....身居高位却无能为力，只能默许的形象吗？”
.........
黎没有说话，但白皙领口处那愈发用力的手已经告诉了白皙答案。
感受着咽喉间的窒息，她却只是笑了笑。
“抱歉啊....咳咳......虽然教堂确实有不少好人反对这样的事情，但我和教皇那家伙是站的支持哦。”
“我就是混蛋，你能把我怎么样？”
这句话直接把黎心底的侥幸击得粉碎。
“没错，说起来，你其实是个失败品呢......无法和启示录中记载的一样感知到【源】的存在不说，几年过去了，甚至和个普通人没区别呢。”
黎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她像是第一次认识白皙一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失败品.....支持.....你现在还想继续？”
“你真该被处死啊.....”
白皙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语气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
“若你真有本事，就把我连同天命教堂一起灭了呗。”
“看在我们之间的情分上，我可以给你个提示......大概，像黑童话那样的水平就差不多？”
说道这里，白皙摇了摇头冷笑了一声。
“如果到时候你还能保持初心的话。”
........
“那些孤儿院里的孩子…… 全都是你们的实验品？”
“又没有死人。”
白皙扯了扯嘴角，笑得没什么温度。
“所有痛苦的记忆都给你们清除了，安安稳稳把你们这些被抛弃的家伙养大，你有什么不满的？”
“你们把人当成什么了？！”
荒唐.....太荒唐了！
眼前的这个家伙真的是人类吗？她的人生是在怎样的教育下成长的啊.......
痛苦、挣扎、记忆、人生......这样生命中极为重要的珍宝。
在教堂眼里就和脚下的雪一样，说抹掉就抹掉......
眼前这个人......她的朋友、她的队友、同学.......
居然也能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没救了.....她已经没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盯着白皙的眼睛时，问出了心底最害怕、最不敢碰的那个问题。
“所以…… 世子也清楚？”
白皙的动作顿了半秒。
对自己已经彻底失望了....所以现在祈祷着世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吗？
她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偏执。
“她当然清楚啊，你可能不知道.......和你被父母抛弃不同，她本就是联盟派来的。”
派来调查真相的魔法少女卧底......
“这白皙为了拉大道世子下水，还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缩在旁边的树枝上，邮可望着愈发剑拔弩张的二人，声音轻快中带着点愉悦。
世子要是清楚白皙这么造谣，估计会当场和白皙打起来吧。
下一刻，白皙的视线撇来，它微笑着挥了挥尾巴作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