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内,阵法发动,南荣荼脚下一沉。
他抬眼望向对面七人。那七人已然站定,各据一方卦位,面朝不同方位。
南荣荼垂眸,地面布后天八卦之纹,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循洛书之序顺旋环布。爻线交络相锁,引五行生克之气,层层收束,汇于阵心。
是锁隅困阵。
只需寻得阵眼将其损毁,整座大阵便会瓦解。
周遭骤变。
一扇朱漆大门横在眼前。红漆剥落,灰白木纹毕露,门楣旧匾,字迹模糊,门缝淌出潮霉之气,间杂一缕幽微甜香。
他推开门,径直跨进去。
院中迎面立着一株老槐树,树干粗硕虬曲,横斜的枝桠遮去大半日光,细碎的光斑在他眼睑上跃动。
南荣荼立在原地。
他望见一双鞋。
是绛红云头履,鞋头上翘,翘角嵌着一圈细碎金珠,在斑驳树影里忽明忽暗。鞋面绣着缠枝莲,深红裙裾垂落覆在其上。
那双鞋距离他面庞不过一尺有余。
一阵穿堂阴风卷过槐枝。
那双脚悬在半空缓缓摇晃,宛若两柄无休的磁针,不疾不徐,划过一个又一个方位,末了,定格在他的身前。
金珠的微光在他眼皮上来回跳动。
南荣荼缓缓抬眸。
老槐树横亘的虬枝上,静静吊着一具女身,随风轻荡,脖颈被一根褪色的珠链勒紧,深陷皮肉。
老妪短身驼背,白发如帚,遮去面容,只露出一小片干白的脸颊。
广袖罗衫千疮百孔。她懒懒敞着肚腹,干皮覆着白骨,向天地袒露这具终将归尘的皮囊。
古传槐为灵星之精,木下藏鬼,昔春秋鉏麑触槐而死,后人便言,枉死之人悬于槐枝,魂魄便会困于树间,不得超脱。
南荣荼微顿,五指扣住女尸的脚踝,用力一拽。
尸身触地的刹那,整具躯体猝然崩解,化作漫天细碎白灰,被阴风一卷,洋洋洒洒四散飘空。
南荣荼眉峰微蹙,抬脚踏过满地余尘,推开了内院木门。
内屋房门大敞。
南荣荼踏入屋内。
窗棂朽裂,四壁蛛网纵横。残帕、枯花委地,一室静得,只余浮灰缓缓浮沉。
几步外内间,层层叠叠的素白珠帘轻垂,帘影朦胧摇曳。
珠帘之后,端坐着一名女子,柔发垂落,细长的手执着木梳,对着镜子,一下、两下、慢慢梳着。
镜面透亮,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容颜——长眉丰颊,目含泪光。
美人隐珠帘,深坐蹙蛾眉。
只是那泪珠儿挂在腮边,怎么也掉不下来,似乎化作了两颗凉珠,和帘上的串在了一起。
女子透过镜光,眼珠微动,未曾回头,只唇角一弯,似笑非笑,若一张薄薄的纸面具。
开口是细细的女声:“郎君,你怎的才至。我候了你许久,且过来,替我描——”
话语戛然而止。
一枚飞镖从她的后脑刺入,自眉心穿出一点锋利的尖,瞪着两团黑眼珠,血顺着鼻梁淌下来。
极白的面皮,极黑的眼珠,极红的血线。
南荣荼收回手,连她的唇语都懒得读。
女子歪着头靠在梳妆台上,再不动了。
南荣荼撩开珠帘,迈步上前。
刚行至梳妆台近前,余光倏然掠向那面铜镜。镜中的女子并未阖上双眼。
她正微笑着,透过镜子看着他。
“妾身是五代时朱温的宠妾,”镜子里的女子双手叠放于胸前,身子浅浅一欠,凄婉道,“朱温败亡后,我亦死于战乱之中。幸好遇到一位仙人,用我的精血铸造了这面铜镜,我的魂魄便依附在镜里,到如今已经数百年了。听闻郎君文雅端方,我愿意做你的侍妾。”
南荣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铜镜的边框。
镜中的女子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眼珠上动,又柔顺道:“我绝不会作祟害人,只陪伴郎君消遣赏玩,也不和夫人争夺床笫恩宠,郎君不必过多担忧。”
南荣荼在腰间摸索。
女子静静等候片刻,见其依旧不为所动,又柔声补上一句:“我自幼习得歌唱。郎君若是不信,妾身唱一支给你听。”
她启唇唱了起来,尾音悠长:“恩宠……如朝露——”
南荣荼反手拔出匕首,刀身刻满符箓,在昏沉屋光下漾开一层暗红幽光。
“深宫……岁华——”
他抬手,匕首狠狠扎进梳妆台前那具女尸的心口,鲜血汩汩,将她的裙摆染成深红。
“镜里容颜……依旧……浮生多薄命……空对月无涯——”
南荣荼抽回匕首,再度刺下,侧腹、颈侧、腰肋,刀刀落向不同的要害。女尸被刺得千疮百孔,血肉狼藉。
阵眼并不在这具活物的心脏之中。
南荣荼收刀,视线沉沉落向那面青铜古镜。
“故君……今在何家……”
匕首刀尖猛力刺入镜面。
镜中那名唇瓣开合的女子,瞬时烟消云散。铜镜迸裂,万千碎片坠落在地。
满地碎光,每一片残镜,都嵌着南荣荼一截肢体——手,半张脸,一截脖颈,零星的衣袂。
他人的镜子,但照出的全是自己的裂痕。
忽地,那具身中数刀的女尸黑眼珠突然转动了一下,猛地弹起。
绣鞋踏在地面,裙摆翻飞起落,露出一双绛红云头履,鞋上金珠忽明忽暗。
她一把扯开垂落的白珠帘,攥住一截珠链,踉跄奔出屋门,刹那间,身形化作中年妇人。
岁月逐风,一步一衰。
穿过内院的月门,鬓角浸出几缕霜白。等她挨到老槐底下,已是干瘦佝偻的老妪。
衣衫朽败,皮肉片片剥脱。她踮起脚尖,脖颈慢慢套入那条褪色的珠链,脚下的砖块,被无声踢翻。
槐枝之下,半肉半骨,唯有红鞋依旧鲜亮,悠悠晃荡,散乱垂落的长发,遮蔽了她的整张面庞。
“呵。”
一声轻嗤自槐树横枝上落下。
南荣荼斜倚在粗壮的枝干上,一腿微屈,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一动。
“故弄玄虚。”
话毕,掌心的木人被捏裂粉碎,细碎木屑顺着指缝洒落,坠落在地。
内屋的“南荣荼”,顷刻如烟,消散无踪。
树上,南荣荼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托着巴掌大的木雕。
宅院,老槐,内屋,他踏足过的景致,一一刻于其上。他执起刻刀,在宅基落下最后一道符纹。
南荣荼低声诵咒。
木纹窜出火苗,整座木雕宅院烈焰升腾,自地基而上,廊柱梁木尽数被火吞噬。
树下的宅院随之起火。
地面先遭引燃,悬尸两脚被灼,在空中挣踹。南荣荼斜倚枝桠,冷眼看着茫茫火海。
何必寻什么阵眼。横竖都在这宅子里,一把火烧个干净,便是了。
屋顶坍塌,瓦片碎裂,纷纷坠入烈焰。
火光透镜而出,将四周映得一片橘红。
观礼台上方,一面铜镜里映出了午门内破碎的阵影。
方壶凝眸望了镜中景象片刻,缓缓颔首,轻声道:“摹形造像,祸转真身。”
明相玉轻笑一声
:“崇山第六术·镜摹令。”她说着,侧首望向余泠,目光意味深长。
余泠端坐原位,鼻尖微动,一缕浅淡的桃花香自下方不知何处悠悠浮升。
她起身,向着方壶敛衽一礼,未发一言,旋即转身,拾级走下楼梯。
循着那一缕暗香,她行至道场近旁的池畔。只见一个小姑娘正蹲在水边,双手攥着草叶,一把一把往水面抛掷,两根浅粉发带顺风飘拂。
小姑娘听见脚步声,倏然回头。一见来人是余泠,小嘴蓦地一扁,连忙站起身,快步扑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袖口,轻轻晃了两下。
“师父——那个师叔太吓人了!我辛辛苦苦耗了好几日才布好的阵法,竟被他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余泠低头看着何再香,银环里传出一声:“可有受伤?”
“那倒没有,”何再香撇着嘴,“可心受伤了!我翻了好几本志怪话本,才布出这么一座阵,还白白耗了我五根香呢——往后我再也不当什么阵使了,怎么偏偏就分到他啊!”
她说着又仰起脸,泫然欲泣,目光在余泠的脸颊与她腰间,来回扫了两遍。余泠自然知晓她心中所想,银环轻震:“好了,拿吧。”
何再香当即伸手,去抽那柄断水刀。
刀身出鞘,清响悠细,恍如山禽一声轻啼,刃面几不见厚薄。
余泠的手自何再香身后悄然伸出,覆住她握刀的那只手。
她引着何再香的手腕一挥,刃尖掠水,如并州快剪,平断波澜。池水豁然中分,淤泥尽现。两息之后,流水重归一潭平碧。
何再香举刀怔立片刻,眼眸忽亮,压着嗓音,雀跃道:“这一把定是断水刀,那另一把便是裁云了?”
她瞥过余泠腰间的另一把短刃,复垂眼眸。掌中刀浮一抹青辉,湛然如玉。
何再香小心将刀系回余泠的腰侧,俯身伸手,指尖刚及水面,便缩了回去。她牵起余泠的手腕,往池子另一侧走,小声道:“师父,我们去那边再说。你不是不宜沾水么?”
余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未应声。
何再香回头望了一眼池面,再转过目光,静静落在余泠的侧脸上。
何再香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师父,崇山术这般厉害,你为何不学?”
余泠垂眸望着她,银环轻震:“问过了。”
何再香记得,这个问题她的确问过无数次。最初余泠只淡淡一句,他不愿教,我亦不愿学。
她知晓,那个“他”,便是九方真人,那位她从未见过的师祖。
往后的日子,她一遍一遍追问,东一句西一句,才零零碎碎拼凑完整。
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百年之前,崇山有双曜,二人齐名,名动一方。
一人名九方鹤,另一人,是他的师弟,也是余泠的生父,余长青。
后来余长青携镇山至宝,随一名鲛女远遁世间,师兄弟就此反目,不死不休。
十年前,余长青身死,那名鲛女,也随之殒命。
纠缠了许多年的不死不休,人一死,也就该休了。
何再香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余泠腰间的刀,轻声问:“师父为什么还留在崇山?”
余泠默然良久。何再香本以为她不会作答,腕间银环却震了震,传出一句清泠的话音:“唯圣命是听。”
又道:“回去吧。”
余泠旋身,缓步踏上观礼台的石阶。腰侧双刀随步履轻摇,刃鞘相击,清泠之声,一声又一声,孤脆而寥落。
何再香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拾阶而上。人影渐升,渐渐缩成一点,终没入明暗交织的光影,杳然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