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
向华强和向太对视了一眼，都能看出彼此眼里的荒唐。
但程铭刚才那番话听着狂，但仔细想想，人家确实有狂的资本。
不缺钱，不怕赔，拍出来的东西还真就叫好又叫座，这种人你跟他谈利益，确实没用。
向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你说话是真不怕得罪人。”
程铭也笑：
“向太，我要是跟你们说场面话，那才是真的不尊重你们。”
向华强看着程铭，忽然开口道：
“那你刚才说港片最值钱的东西是味道，是市井气，你觉得这个东西现在为什么没了？”
“因为味道不是凭空来的，它得有根。”
程铭往沙发上想了想说道：
“港片的味道是从哪来的？从庙街的霓虹灯底下来的，从茶餐厅的卡座里来的，从重庆大厦的走廊里来的，从中环那些摩天楼和老街的反差里来的。”
“导演把镜头架在那些地方，手持跟拍，画幅压窄了，纵深往里推，空间越挤，戏剧张力越大。
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为什么有那种疏离感？杜琪峰拍《文雀》为什么有那股子市井江湖气？因为他们拍的就是那个空间本身。”
向华强微微点头。
“可你看现在的合拍片，故事发生在哪？”
程铭说道，“一个没有辨识度的通用都市街景，或者内地影视城搭的景，四平八稳的正反打，大全景一切，什么灵动不灵动的全没了。
你跟我说这是港片？不好意思，视觉上那股味道就已经先没了。”
向太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个我有体会，前两年我们做的一个片子，在横店搭了一条老街，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跟我记忆里香港那些街道就不是一回事。”
程铭点头说道：
“港片的光影也是一样的道理。霓虹夜色，高对比度的冷暖光碰撞，潮湿街面的反光，弥漫的烟雾感……这些东西是香港本土的夜生活和市井文化出来的视觉语言。”
“现在呢？合拍片为了适配更大的市场，光影处理越来越明亮干净，剪辑节奏往主流商业片靠。
观众看完之后能听见粤语台词，能看见香港演员的脸，但就是觉得不对，因为那个粗粝生猛痕迹已经被抹平了。”
“而港片动作片的灵魂是什么？是成家班，洪家班，是那帮武行兄弟硬桥硬马的实拍，是导演和武术指导凑在一块配合出来的全景式调度。
这东西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独一份的。”
“现在绿幕一挂，特效一加，什么都有了，也什么都没了。”
程铭说到这歇了口气，向华强示意听的入神的向太倒茶，等一杯茶倒上，才继续道：
“你说的这些，我们不是没想过。但你也说了，市场决定的，不是我们想不想的问题。”
“对，所以这不是谁的错。”
程铭放下茶杯，“但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
“什么？”
“叙事的内核空了。”
程铭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港片黄金年代靠的是什么？极致的类型化加上本土的社会情绪。类型是外头的东西，本土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八九十年代的港片，英雄片讲兄弟道义，无厘头喜剧讲小人物逆袭，警匪片讲身份迷茫，这些东西表面上是类型叙事，底色全是当时香港社会转型期，回归之前那种集体性的身份焦虑。”
“《英雄本色》的江湖义气，说白了就是传统价值观在崩塌的时候大家还在死撑，《无间道》的卧底困境说的是什么？就是身份认同的困惑，这些东西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导演自己也在这个情绪里面，他拍的就是自己心里的东西，自己熟悉的东西和自己认可的东西。”
“导演拍电影，要是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假的，是笑话，那能拍好吗？”
“社会语境变了之后，这份情绪就美了。你看现在的港片，还在拍卧底，还在拍黑警，还在搞反转，但你仔细看看，它已经不承载什么了，不叩问人性了，也不关切社会了。就是为了反转而反转的一个剧情游戏……而这种东西，说句不中听的，好莱坞那边一抓一大把，大家早就看腻歪了。”
向太左手撑着下巴，看着程铭的眼神愈发复杂。
“而且本土市场太小了，试错成本太高，导演只能反复拍观众熟悉的安全题材，这样大家都赚钱嘛，可越是不敢冒险，反而赔的越厉害，您二位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程铭看向向华强。
“至于合拍片的路子，为了过审查，为了适配内地观众，创作必须模糊地域属性，把本土那些尖锐的矛盾和表达全舍弃掉，拍出来的东西，港味只剩下粤语台词和香港演员的脸。”
“再加上……”
程铭最后说道，
“电影创作从来不是导演一个人的事，它是整个工业体系协同完成的。黄金年代的香港有什么？成熟的团队和班底，可现在大量幕后人员要么北上，要么转行。
你在本土想组一套成熟的制作团队，难度比以前大了不知道多少。”
程铭说完停了下来，这一大段话说下来，他也确实累了。
不过说的……都是程铭自己真正的想法。
也算的上是言无不尽了。
就在这时候，客厅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几个人同时往那边看过去，就瞧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那人长得还算精神，个子不矮，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下面搭了一条休闲裤。
五官跟向华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那块。
不过不同的是，向华强浑身上下那股子沉稳厚重的气质，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是看不到的。
“爸，妈。”
年轻人走过来叫了一声，然后看见沙发上的程铭和刘依菲，愣了一下。
向太笑着站起来招呼道：“过来，给你介绍一下……”
她拉着年轻人走到程铭面前。
“这是程导，程铭。你看过的《一代宗师》和《心花路放》就是他拍的。”
向左睁看向程铭，然后向太说道：“愣着做什么，叫叔叔！”
程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