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看着马车被树林遮挡至完全看不见后,才收回视线,往藏书室走去。
“黛西,不用太担心了。”
在穿过回廊的路上,日光自石柱间落下,将墙壁的雕花照亮。她听到母亲的话偏过头去,发丝自肩头滑落到胸前:“我没有,母亲。”
公爵夫人轻笑出声,伸手点了点眉心:“你的表情严肃得像是看到一条恶犬。”
黛西怔了下,眉头也跟着松开了一点,暗忖真的有那么明显吗。
公爵夫人回身继续走在前,裙摆微微晃起一点弧度:“你父亲是去议事,又不是去决斗,不用那么紧张。”
黛西听着不知是什么情绪,她也许是有一部分担心在父亲那里,但有更多或许在别的地方。
她小跑几步跟上去,裙摆掀起一点又落下,谈起来别的事:“父亲还参加过决斗吗?”
公爵夫人笑盈盈地走在前,声音在回廊里有些分散:“那当然。你父亲年轻的时候……”
藏书室里,光晕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斑块。黛西关上藏书室的门,走向角落里摆满一摞书籍的矮桌。那是她这三日来搜罗的成果,还有足足七八本没有过目,而剩下看完的那些一无所获。
她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起最上层的那本继续看。
地板上的斑块从左移到右,最终暗淡地失去光亮。门被敲响了三下,黛西才从书本里抬头应声。苏西带着蜡烛进门,将烛台放在墙壁的灯架上。黛西看着她的动作,合拢书本,直起有些酸痛的脊背:“苏西。”
苏西收回手,压在裙摆上:“是,小姐。有什么需要?”
“摩根女士在城堡里吗?”
“嗯,摩根女士在西侧塔楼的药室。”苏西回答。
黛西眼眸凝在了某个方向上,而后移向一旁,像是思量:“……在西侧塔楼的药室?”
“是的,小姐。”苏西大概明白她在想什么,“阿伦说,摩根女士像是在研究新药,今早还托他在威尔先生的清单里加新的鼠尾草。”
黛西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看向窗外灰蒙的颜色。她还以为摩根女士在阁楼,毕竟天色这样晚了。但提及西侧塔楼,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就滑向几日前还在那里暂住的人。她将手中的书本放回桌上,起身理好裙摆的褶皱:“去西侧塔楼,我要见摩根女士。”
苏西应下,把放在灯架上的烛台重新取下,迈步在前:“小姐,这边。”
黛西随苏西离开藏书室,穿过回廊,自回旋楼梯来到二楼。她下意识看了眼最近的那扇橡木门,而后在苏西晃动的烛火里继续跟随向前走,一直到走廊尽头一扇只有几个门钉的木门。
苏西敲了敲门,在得到摩根女士的“请进”后,与黛西对视一眼,低头行礼退下。
黛西推门而入,一股鼠尾草混着芸香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蹙了眉。而桌前一身红色长裙的人,正忙着一只手攥一把干草叶,放进铜秤盘里。
“摩根女士。”
黛西的话才开口,背对着她的人影手上动作一顿。摩根半转过身来,面上意外的神色晃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丝烛光里看不太清的弧度:“黛西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黛西走上前去,看清她药称下压着的羊皮纸,是一份划去好几味药材,又修补增添的药方。摩根抬手继续从麻袋里抓了一把看上去像是薄荷的草叶,带动烛火颤了下,让她不得不抬头,暂时不去细看没弄清的药味。
“你这是在做药?”
摩根随口应着,把称好的药倒进陶碗里:“是啊。这几天凯尔说夜里花园总有怪动静,一早起来还会在草坪上看到‘精灵环’,就拜托我想想办法。”
黛西听到这个词几分困惑:“精灵环?”
她当然知道精灵环,那是一些爱跳舞的暗精灵在草地上留下的痕迹。通常它们只会在月圆之夜跳一整晚,而碰到它们跳舞的话确实非常麻烦,因为它们会非常乐意人的灵魂参与其中——甚至被它们带走。即使只是它们通宵跳舞留下的圆环,也极其喜爱带走人的魂魄。
“对,精灵环。”摩根说着,将装草药的麻袋用亚麻绳一圈圈捆扎起来,“小姐这么晚来,一定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黛西总觉得奇怪,这种“精灵环”应该是用精灵语友好交涉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还要特意做些驱邪的草药……
“嗯,我是有问题想请教你,女士。”她把疑惑暂时压下去,“你知道‘炉渣会’吗?”
摩根的手指将麻绳用力打了个结,语气低下去:“炉渣会?”她转过头的时候表情是黛西没见过的认真和严肃,“你从哪里知道这个词的?”
黛西怔了下,在晃动的烛光里,莫名后背发紧:“是我上次在查的案子。教会说是渎神者作祟,我就问了附近的村民,他们说和炉渣会有关。”
摩根女士的眉梢似乎挑起一点,绷紧的眉头松开些,从高大的木架前搬了一个木凳放在黛西面前:“坐吧,小姐。”她的语气像是在叹息,“这件事可要说不少时间。”
黛西挽起裙摆,在木凳上坐下。摩根在她对面落座,手指搭在桌沿上。
“你还记得我上次和你讲艾瑟里安的故事?”
黛西目光专注,点了点头:“嗯,我记得。”
“艾瑟里安虽然被判以火刑,但他残余的弟子将他的理论成果保留了下来。他们学习艾瑟里安的魔法理论,尊崇艾瑟里安的处世之道,从教皇的控制与打压中残存,并与之抗争。他们称自己为艾瑟里安的追随者,称艾瑟里安为殉道者,将他们的组织称为拜艾瑟里安教。”
黛西的呼吸凝滞一瞬,随即脑中快速运转,那个法阵上有艾瑟里安生活时代的霍尔文,教会把渎神者和炉渣会联系在一起:“所以拜艾瑟里安教就是……?”
摩根点了点头:“那是教会对他们的蔑称。”
黛西心绪复杂起来:“那个法阵,又是怎么回事
?是教会……?”
摩根摇了摇头,语调也渐沉下来:“小姐,其中的事由十分复杂。拜艾瑟里安教从创立到现在,已经过了几百年。现在的艾瑟里安教,已经深深扎根在南方,鱼龙混杂。那个法阵,很难说是不是他们所为。不管怎么样,我都不希望你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黛西什么答案都没能得到,不由有些挫败:“女士,我认为我有权知道更多。我现在也是艾瑟里安的传承者,不是吗?”
烛火下摩根的表情似有一瞬忽明忽暗,几秒钟后,得到了她声音低沉的,称得上是冷硬的拒绝:“小姐,我希望你能明白,在现在,”她加重了那个表示时间的词语,“你是在草药师调理下恢复身体健康、并且了解身体保养知识的公爵家的小姐。”
她说完后,末尾还带了丝软化下来的无奈叹息:“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也是公爵大人吩咐的事。”
黛西深知从摩根这里应当问不出更多的情报了,只好也放软语气妥协:“我知道了,女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摩根眉眼柔和几分,嘴角弯起弧度:“早点休息吧,亲爱的。想这么多,可睡不了好觉。”
黛西伸手揉了揉额头,最近确实想的有些多。在她拎着裙摆起身的时候,她的手心里被塞了一个巴掌大的亚麻布袋,轻捏一下,还有沙沙声响。
摩根眼眸弯弯,笑得狡黠,像是偷塞给她什么宝贝似的耳语:“一些百里香和洋甘菊。”
黛西怔了下,心头一热,双手合拢,把小袋子捧在手心里,转头看向她:“谢谢你。晚安,女士。”
摩根轻快地挥挥手,看着年轻的女孩端着一只烛灯,步伐轻盈地出门,在合拢门扉前,对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转回桌前垂眼看羊皮纸上修改的药味,暗叹一声,年轻真好。
入夜,昏黄的烛光映着梳妆桌前少女的脸,她暗色的眼眸像是焦距在桌面的一角,随着女仆搁下发梳的轻微声响而睫毛一颤。
“小姐,可以更衣了。”
黛西站起身,配合她抬起胳膊,方便她解开后腰上的绳结。
“苏西,晚餐前你说摩根女士在配药,并且购进鼠尾草,是听谁说的?”
苏西手上动作不停:“是阿伦。他一直做服侍客人的活计,路易斯爵士受伤后为了照顾路易斯爵士,就搬去西塔楼。”
黛西的眉头不经意皱起,又松开:“你明天再和他聊聊,就问路易斯爵士走之前,有没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
苏西应下来,解开几处复杂的结扣,捏住衣料一角帮她脱下复杂的长裙,再取来长衬衫睡衣。
一切整理妥当后,黛西和苏西互道晚安,吹熄蜡烛。
黑暗里,她把那小袋药草塞去枕头底下,把枕头轻拍成合适的形状,再抬起脖颈压下去,找到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她在梦里看到了满轮的月圆,还有在月光下亮得发白的金色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