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过桦树枝头,天垂已浸满浓重的葡萄紫。理查德走在前,贝拉与黛西在后,踱过草坪一步步走向城堡。他们刚自湖边观赏完水鸟回来,长靴上沾满泥泞。贝拉一边走一边雀跃地与黛西说个不停,黛西侧耳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断续杂在两个女孩夜莺般的笑声里。
“……感觉怎么样?乡野的风光,是不是比城堡里的挂画上有趣多了?”
黛西对着贝拉几分炫耀的神情憋不住笑意:“是啊,有趣多了。”她说着抬起头,目光掠及缀满星辰的夜幕,一轮明月高悬,洒下的光皎若牛乳。
“我还是第一次夜里出门,没想到就碰到这么美的夜色。今晚月亮好圆。”她轻声感慨。
贝拉闻言也抬起头,看到那轮圆月:“是啊,难得的圆月。”她说完,侧头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轻快语调,“今晚要不要来我的房间?这一年我又搜罗了很多好东西,肯定有你喜欢的。”
黛西怔愣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想起很久之前确实有一个没能听到结局的故事,心里像是猫抓一样痒:“好啊,让我看看公主殿下又多了些什么珍藏。”
贝拉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像是几分得意地故弄玄虚:“你就等着瞧吧,黛西小姐。”
迈步进门厅,理查德就将斗篷递给伸出手的老管家,微笑与她们道别:“两位女士,晚安。祝你们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贝拉嘴角压不住上扬,却还要故作矜持地挥手:“晚安,王子殿下。也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
理查德嘴角笑意加深,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往另一侧塔楼。
贝拉只是看着理查德转身离开,便拉着黛西回身往二楼卧房走去。侍女已经在屋内摆放了两盏烛台,暖黄的光晕刚好足以照亮床帐和床旁的小矮几。贝拉牵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转身自矮几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本封皮精巧的巴掌大小抄本。黛西的呼吸都放轻缓了些,待贝拉完全转过身,看清精致小抄本封皮上的哥特体文字,轻呼出声:“《罗兰与安洁莉娅》……这么厚,是全集?”
贝拉在她身旁坐下,让她看清绘满复杂花纹的封皮,和中央镶嵌的一小颗珍珠,语带得意:“我特意命人造的,里面还有插画。”
黛西看着那些复杂花纹,只觉她见过的最漂亮的抄本也不过如此了,努力按耐下想知晓结局的激动心情,感叹:“真漂亮。”
贝拉得了夸奖眉眼弯弯,见她这模样就大方询问:“上次读到哪里了?”
黛西便兴致勃勃地分享:“到罗兰受国王封赏后,去寻找安洁莉娅那段。”
贝拉便翻开到那一页,继续往下念书。
后面的故事却是让黛西越听越难过。罗兰在回程的路上被女巫下了诅咒,变成女巫的情人。安洁莉娅等不到罗兰,便去寻找他,见到罗兰不再爱她悲痛欲绝。罗兰清醒过来,为保护安洁莉娅中咒身亡。而安洁莉娅看到罗兰死在面前痛不欲生,也随之而去了。
“……骑士啊,是什么苦恼着你,让你如此憔悴和悲伤?你的额角白似百合,你的面颊像是将逝的玫瑰……”
她听着贝拉一字一句念结尾的颂诗,心口像堵了一团稻草,扎得每一处都细细密密地疼。
贝拉轻而稳的语调渐缓,她停下来,抬起眼眸看向唇角些微抿起的黛西,将书本阖上:“安洁莉娅真是太蠢了。”
黛西因她简短的评价而抽回情绪,看向贝拉那双泛着明泽的眼睛。
“她就算是为了她的骑士,也应该杀了那个女巫。”贝拉眼中映着跳动的烛光,黛西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味。
她原本抿起的嘴角松开,转而勾起赞同的笑:“你说得对。”
贝拉见黛西眉目缓和,忽而眼眸弯弯变成一对月牙儿,凑近去黛西耳边喝气:“我还没问你,你家那位‘天使般容颜的勋爵’,现在如何了?”
黛西浑身一僵,不知是因忍着耳畔扫上来热气的痒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转眸看去,抿唇一笑:“你是说路易斯爵士?”
贝拉退开几分,眼尾微微上挑:“我听说,他一直在你们家城堡就职?”她语气轻快,话里又是压低的探究,又是上扬的揶揄,“上次宴会之后,贵女间都传开了。沙龙派对上总会有人提起几句。”
黛西听出话里的意味深长,眸子里的光闪烁一下:“那些都是他的私事。而且他事务缠身,我也极少见他有空闲。”
贝拉轻笑一声,把小册子放回抽屉里,话也变得悠悠然:“他既然是你们家的骑士,你当然要清楚些。免得最后,还要从别人家那里套口风。”
黛西的目光在她话落时凝固一瞬,看着贝拉转过去披散发丝的后脑勺,睫毛颤了下,等她转过身来,又对上那双蒙着一层烛影的戏谑眸子。
“是,公主殿下。”黛西语带无奈,“我没有见到他与哪位贵女来往密切——至少现在没有。除非他极为享受与领主们的约会。”
贝拉扑哧一声被逗笑。
日影西沉,临近傍晚。马车在赫尔斯城堡门前停下,一身深蓝绸裙的黛西摘下帽子递给威尔,迈入城堡正厅。公爵夫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见黛西平安无恙归来,吩咐威尔去备晚餐。
“和公主殿下聊得开心吗?”公爵夫人搁下手里的书册,从扶手椅里站起身。
“开心。”黛西一边整理因马车颠簸而散的发丝,一边步履轻快走向公爵夫人,“贝拉和理查德王子还带我去湖泊看了水鸟。”
公爵夫人按着她肩膀,让她转过身去,伸手帮她把发间的别针收紧:“听起来你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
黛西笑出声,乖巧站着没有动:“很有趣,我还是第一次见浑身黑羽的天鹅。”
她们又聊了几句城堡里的事,便在威尔的告知下去往餐厅用餐。
餐厅里,公爵已经坐于主位。公爵夫人至他身侧坐下,黛西也坐在他另一边。主菜上桌后,黛西就语气轻快地聊起来昨天的见闻,公爵夫人一边切着羊腿一边接话,偶尔啜一口葡萄酒。公爵则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只有聊到需要确认无误的时候,才会插一句话。
新端上的一篮子各色浆果还带着莹莹水珠,黛西伸手拿了一个蓝莓吃进嘴里,被突然开口的公爵
叫住,转过脸去。
“对了,黛西。”他端起酒杯,喝了口混着肉桂的葡萄酒,“路易斯这几日回切里顿去了,他说他的庄园里有事要处理。我安排了休暂代他的职务,有什么事他会帮你。”
黛西咀嚼蓝莓的动作停住,含糊不清地出声:“……休?”她好像有点印象,似乎是近卫队里的一员。
公爵点头,将酒杯放下:“他明天早上会去工作室见你。”
黛西将蓝莓咽下去,压住满腹狐疑,又从果篮里捻起一颗覆盆子:“好的,父亲。我知道了。”
覆盆子在舌尖咬破,甘甜的汁水里混着一丝极淡的酸意,暂且被她忽视在一旁。
休是一位个子高挑的青年,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一双褐色眼眸。虽说是替路易斯代职,但几日相处下来,黛西深觉他对灵异事务一窍不通,连卷宗该如何归档、信件该如何回复都一无所知。一开始,黛西还会让他在她查看卷宗时侍立在一侧,在发现他只是一板一眼在身后站岗后,她便体贴地让他在门外做值守。他倒是十分地尽责,即使要站一天一夜,没有黛西的吩咐,他都不会动一下。
苏西敲门进来的时候,还有几分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礼貌问好:“下午好,弗朗先生。”
休以颔首和完美的嘴角弧度作回应:“下午好,苏西。小姐有什么需要?”
“壁炉里需要新添些木柴。”苏西弯了弯嘴角,侧身进门。
黛西看着苏西进门,正要转头继续整理卷宗,苏西凑近至她身旁,压低声音递出一叠压得平实的羊皮纸:“小姐,我哥哥送来的信件。”
黛西拿起鹅毛笔的手停住,转而捏住纸角接过来,点头。
苏西便整理裙摆退回壁炉边跪下,从柴架上取了木柴,用拨火棍把干柴推向火焰正中,让火焰烧得更旺。
黛西展开那片巴掌大的纸叠,从纸头还算清晰的文字。
信的内容十分琐碎。即使它开头有着亲切的问候语,结尾有着清晰的赞美和落款,但比起说它是信件,不如说更像是按照时间堆起来的随记。黛西皱起眉头连着读了几遍,才从各种闲谈记录里整理出一些用得上的情报。
林顿村森林里的怪事并没有因为艾拉被推上火刑架而停止,那片村子里即使买面包的人都少得可怜,已经没有商人愿意去了。橡木村也因此受到牵连,许多人能搬走就搬走,那个老妇人开的旅店都荒废了几天,据说门窗都被钉死了。一位买酒的教士说圣彼得堂区的怪事一直有,他是从北方来的新教徒,说主教执事对这些事都见怪不怪,提起来就是渎神者、炉渣会,再问就摆摆手什么都不说,像是怕怨灵找上门一样地嘟囔“创世神保佑”。
她又仔细回看一遍南方雨季葡萄都没人收,葡萄酒降价那一段,确认她没有看错那个模糊的拼写:“……炉渣会……”
苏西添完木柴起身告退,黛西的眼眸自信中抬起应声。木门掩阖后,她听见苏西和休短暂的交谈声。
……不知道藏书室里会不会有关于这个词的书籍。
她这样想着,拉开抽屉,将纸叠塞在记事簿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