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发回辽东时,陈文正在赫图阿拉城外巡视新开出来的屯田。
第二日,万历在文华殿召集内阁与六部尚书,专议建州设省的事。
殿中挂起了一幅新绘的辽东全图。
图上山川河流、道路城寨一应俱全,女真故地的每一处卫所旧名都用朱笔圈着。
那图是兵部会同工部画了两个月才完成的,长宽各丈余,垂挂在殿侧,占了小半面墙。
万历站在图前,先用一根细木杖点着建州的方向,向众人说明设省的急迫:“建州虽平,若不设官理政,不过数年,又有新的头人起来,再行叛乱。与其年年用兵,不如和东瀛一般,就地设省,一劳永逸。”
申时行站在图前,目光落在那些被朱笔圈过的地名上,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老臣以为,建州设省,当以东瀛之制为蓝本,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行流官之政。女真旧有卫所,一律裁撤。世袭指挥、千百户等职,尽数收回,改由布政司统一选官。如此,根基方固。”
万历点头:“首辅之言,正合朕意。兵部与吏部怎么看?”
吴兑出班道:“陛下!设官不难,难在治民。女真旧部,散居山林,各依酋长。若不废其世袭,流官到了地方,也无人听令。陛下既已决意改土归流,臣愿为前驱。”
他说到“改土归流”四个字时,语气格外重了几分。
这四个字,是大明在西南土司地区推行多年的旧策,如今搬到了辽东,用在女真人身上。
吏部尚书杨巍也说:“臣已拟了名单,可为建州布政使司的试行之选。”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这份名单是今年东瀛承宣布政使司调任和右迁的官员,是第一批从倭国调任回国的官员,现在调到建州承宣布政使司,倒也顺理成章,省去了许多麻烦。
毕竟兵贵神速,治理亦然。
如今朝廷要在女真之地设建州承宣布政使司,架子要搭,流官要派,诸事从急。
再重新拟一份名单,光是吏部磨勘便要耗去数月。
东瀛这批回国的官员,在当地实打实地摔打了几年多。
他们见过风浪,踩过泥坑,也摸过石子过河,哪些人能吃得住事,哪些人只配坐在衙门里抄抄写写,哪些人该调走,哪些人该罢黜,案头上早就有了一本翻旧了的明账。
有这批熟手兜底,新省起步便能直接越过最乱的那一段。
从修筑城垣、编练衙役,到清丈田亩、征收赋税,样样都有人能立刻顶上,省下的何止是几个月,省下的是整整一两年的拓荒期。
吏部那本新名单且慢慢拟着,旧人先动起来,等新名单过完,新省的地基早打好了。
只是吏部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顺理成章”,分明是有人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名单还是那份名单,可填进去的地方,从海东换成了辽东。
一东一北,看似不同,实则都是新拓之地。
用同一批人,去搭两个布政使司的架子,这套路数,满朝之上,除了万历,没人能转得这么自然。
张诚接过来,放到御案上。
万历翻开看了看,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履历和拟授职务。
万历看罢,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笔,然后合上,对众人道:“那就定下来!户部先行拨银二十万两为设省开府之费,后续追加以花销账目为准,吏部选官,工部派员勘察城池。年底之前,朕要看到建州布政使司的牌子挂起来。”
这话说得干脆。
殿中诸臣也都知道万历的脾气,说什么时候办成就得什么时候办成,没有人敢打折扣。
礼部尚书沈鲤出班道:“陛下!建州设省,当有文教之政。臣请在建州设府、州、县三层儒学,并许部分女真子弟入其读书,以示朝廷一视同仁之意。”
万历点头:“这是正理!礼部拟个章程来,要实实在在能落地,不要空架子!”
沈鲤应下。
议了一个多时辰,诸臣散去。
万历独留申时行和吴兑在文华殿,又议了半个时辰。
他指着图上建州以西的海西女真旧地,道:“建州只是第一步。海西、野人诸部,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由着他们自生自长。设省之后,要逐步把那些散居的部落编入里甲。愿意归化的,授田编户;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不能让他们在建州境内乱窜。”
吴兑道:“陛下明鉴!野人女真在极北,地远人稀,暂可羁縻。海西各部,与建州接壤,若不编户,将来必生事端。臣请增派广宁、开原两路兵马,配合布政司推行编户之政。”
万历想了想,说:“增兵之事,与陈文商议着办。建州新定,不宜动静太大。先做成一两个样子出来,让其他部的人看看,归顺之后到底是什么光景。拿好处把人引过来,比拿刀子把人赶过来强。”
申时行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叹这位皇帝越来越会用“利”字做文章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法子,说穿了不过是“恩威并施”四个字,可见效之快、代价之小,远胜一味用兵。
半月后,朝廷下旨,正式在女真故地设立“建州承宣布政使司”。
辖境东抵鸭绿江,西接开原,南邻辽东都司边界,北至奴儿干都司南境。
建州、海西、野人女真各部旧地,尽数划入其管辖范围。
设左、右布政使各一员,从二品;左、右参政、参议若干;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一员,正三品。
首任左布政使刘东星,原为工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总理河漕事务,精通河工水利,年近六旬,为人沉毅务实。
右布政使王在晋,原为山东布政司参政,熟悉辽东边务。
按察使徐梦旸,原为刑部郎中,以清介敢任闻名。
陈文则以兵备道兼分巡道衔,隶按察使司兵备系统,专管地方治安与军务。
这道旨意传遍辽东时,女真各部的旧头人们反应不一。
有人闭门不出,有人聚饮骂天,有人偷偷把私藏的兵器埋进山里。
可无论他们怎么想,陈文的兵已经驻进了赫图阿拉、辉发、哈达、乌拉各处的旧城。
新设的巡检司在每一条要道上设卡,往来行商、迁徙部民,都要凭布政司发的路引通行。
刀枪压着,人心才能慢慢变。
“分地授田”是建州布政司的第一项大政。
刘东星到任后,花了半个月时间,带着属员把建州旧有旗地、官庄、头人私地逐一丈量造册,但凡女真贵族名下土地,不论建州三卫旧职,还是海西、野人各部的世袭领地,全部收归布政司,按户重新分配。
女真平民每人授田五亩,汉人移民每人授田十亩。
土地地契用布政司的大印制发,白纸黑字,写着田主姓名、亩数、四至。
那大印盖下去的一刻,便意味着这些地从此姓了“明”。
刘东星亲自在赫图阿拉城外主持了第一场地契发放。
那天来了几百人,有女真人,也有从山东登莱等地迁来的汉人。
刘东星站在一张粗糙的木台子上,身后是陈文派来弹压的兵丁。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从今往后,这地就是你们自己的。朝廷给你们撑腰,谁也不能再夺走。但要记住,地是朝廷的,你们是朝廷的编户。皇粮国税,一分不少;兵役差徭,按律而行。种好了地,过好了日子,便是对朝廷最大的报答。”
人群中,一个裹着破皮袄的老女真人挤到台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东星手里的地契。
当一张写着他的名字和十亩地数的契纸递过来时,他伸出那双满是裂口和冻疮的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接住。
那纸很轻,他却像捧着一块珍宝。
“这……这是我的?”他的官话说得生硬,声音发颤。
“是你的。”
刘东星看着他,点了点头,“十亩地!苏子河北岸,挨着渠!”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没再说话。
他后退了一步,像怕挡了别人的道,然后低头再看那张地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那天夜里,他回到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屋,把地契用一块油布包了,藏在屋梁上。
然后他对邻人说:“从前土地是头人的,我们只算佃种。如今布政司把地契给了我,这田是我自家的了。”
邻人是个汉人移民,笑道:“老哥,这才是开始!有了自己的地,明年开春,我教你深耕轮作,收成能翻一番。”
秋深了。
汉人移民带来了新的农具,也带来了深耕、轮作、沤肥、引水灌溉的法子。
刘东星从工部旧部里挑了几个懂水利的人,在苏子河两岸修了几条小渠,把水引进新开的田里。
入冬前,建州布政司辖区已开出新田三万余亩。
义学也在各处立了起来。
陈文在赫图阿拉城外选了一处旧官署,改建成“建州义学”,招收女真和汉人孩童入学,不取束修,管一顿午饭。
教材是布政司统一发下的,《千字文》《百家姓》,还有一本钦定《大诰》简编。
先生是从辽阳请来的两个老秀才,言语温和,教得极有耐心。
开学那天,一个女真老人牵着孙子的手走进义学,看着梁上挂着“大明建州义学”的匾额,低头对孙子说:“以后要说汉话,读汉书。建州如今是朝廷的省,不比从前了。只有这样,才能过好日子。”
那孩子才七岁,仰着脸问:“阿爷,汉话是什么话?”
老人摸了摸他的头,说:“就是先生以后教你认字时说的话。学会了,你就能进城,能当官,能去更大的地方。”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了进去。
按察使司的官也到了。
徐梦旸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到任后连发三道宪令:一,清理积年讼狱;二,废除女真旧俗中“杀人偿马”、“抢婚”等陋习;三,凡境内军民,不论女真、汉人,一律适用大明律。有女真头人托人送来旧例文书,称“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徐梦旸只回了一句话:“如今这儿的祖宗之法,是大明律。”
他派副使、佥事分巡各地,遇有旧俗翻案者,从严查办。
半年之内,建州境内再无人敢公开以旧俗断事。
陈文也没有闲着。
他在建州各地设立巡检司,招募本地青壮编为乡兵,配合大军驻防。
这些乡兵多半是归顺的女真平民子弟,受训时和汉人士兵同吃同住,渐渐学会了官话,也学会了鸟铳等旧火铳的操持。
至于新式的燧发火铳,别说二代,就是最老的一代,也绝不会落到这些人手里。
火器司的燧发枪,每一杆都有编号,每一批火药配方都按等级画押存档。
这些人是降了,是服了,可降得未必心甘,服得未必长久。
今天把燧发火铳给他们,明天铳口对着谁,谁也不敢保证。
李成梁在辽东养虎为患的教训,朝廷上下没有人敢忘。
陈文很清楚,收编这些部落,是收其力,不是养其势。
给他们刀,给他们马,甚至给他们几门旧式火绳枪,都无妨——那些东西,掀不起大浪。
但燧发火铳是新军的命根子,是京营和辽东新军压箱底的本钱,是陛下亲手过问、火器司熬了无数个日夜才换来的换代之物。
这东西,连九边有些镇将都还没摸全,凭什么给他们?
给得早了,是资敌;给得多了,是养寇。
大明的边事,从来就坏在一个“滥”字上。
所以这批乡兵的编制里,火器只配到鸟铳等旧铳为止。
燧发火铳,一支都不会外流。
陈文在给兵部的密信中写道:“乡兵之用,在守土安民,不在攻坚破阵。铳炮精器,宜留之官军。五年之后,这些乡兵便是建州最好的守土之兵。到那时,便是给他们燧发火铳,也已经是大明人了。”
“大明人”三个字,陈文写得格外用力。
年底,建州布政司辖区迎来第一场丰收。
虽然新开的田还不算多,虽然粟米、高粱的收成比不上中原,可对于刚经历战乱的建州来说,这一仓粮食,比什么都金贵。
刘东星站在赫图阿拉城外的田头,望着晒场上堆起的谷堆,对陈文道:“陈总兵,这一仗,你打赢了;这一秋,我们也算赢了。”
陈文没有答话,只是望着远处那座已经修复了女墙的旧城。
城头上,大明的旗帜在冬阳里静静垂着。
几天后,辽东巡抚顾养谦的奏报送抵京师。
他在奏疏末尾写道:“女真之患,一朝而解。建州布政司既立,辽东自此无北顾之忧。”
万历在乾清宫看完,提笔在折尾批了一个字:“善!”
批完,他抬头望向窗外。
京城的冬天来了,北风卷着细雪打在窗纸上,像无数极轻的脚步声。
那雪落得密,簌簌的,把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盖成一片灰白。
远处钟鼓楼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像用淡墨画出来的。
万历看了一会儿,忽然对张诚道:“传内阁和兵部,明日廷议。既然建州已经解决了,蒙古的事,也可以提上日程了。”
张诚应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万历靠在御座里,闭着眼,仿佛已经听见了草原上风声变紧的声音。
而在数千里外的建州,那片新开垦的田地上,积雪已经覆满了谷茬。
几个女真孩子从义学里跑出来,在雪地里追逐嬉闹。
他们嘴里喊着的,是先生刚教的几句歌谣,嗓音清脆,被北风一卷,飘出去老远,和远处苏子河冰面上的碎光混在一起,闪闪发亮。
一个穿青衣的老秀才站在义学门口,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那些孩子。
他身后,那扇新刷了黑漆的木门上,“大明建州义学”六个金字在雪光里亮堂堂的,像是把这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都映得有几分暖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