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丰臣秀吉率三万余人的前锋部队在小仓城完成集结后,亲率主力向西推进,意图夺回博多湾,一举将明军赶下海。
四月的九州正值春雨季节,山路泥泞不堪,足轻们在泥浆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铁炮队的火药受潮,每天都有火绳枪因药池潮湿而哑火。
但丰臣秀吉催得紧,他的传令兵骑着马在各队之间来回奔驰,高举太阁的令旗不断催促:“太阁殿下有令——加速前进!违令者斩!”
数万大军沿着丰前国至筑前国之间的山阳道艰难西进,前锋直指明军防线右翼的博多湾。
魏学曾选择了“以逸待劳”。
他没有主动出击,也没有分兵迎击倭军各路人马,而是依托九州北部的山地和河川,将明军防线从松浦至博多全线收紧,以逸待劳,等待倭军来攻。
筑前国与丰前国交界处,乃是连绵山地与河谷交错之地,箱崎川、多多良川两条河流自东向西注入博多湾,两岸丘陵起伏、松林密布,地势崎岖不平,实为易守难攻之险隘。
他将李如松的前军部署在防线最前方的箱崎川东岸,利用河川和丘陵构筑多层阻击阵地;刘綎的左军居中策应,随时支援李如松;陈璘的右军坚守博多湾,确保水师补给线万无一失。
两军前锋在那珂川以东的山地展开了试探性接触。
李如松派出了数支辽东铁骑的侦察分队,以数十骑为一队,深入倭军前锋与主力之间的间隙地带,专门捕捉倭军的传令兵和掉队的足轻小队,砍断倭军的通信线路。
倭军也派出了足轻和骑兵混编的侦察队,双方在山林间展开了小规模的遭遇战。
有时是明军骑兵发现了倭军小队正在涉过溪流,便从松林后突然冲出,一轮火铳齐射后拔刀冲阵,砍翻几个倭兵便迅速撤入林中;有时是倭军发现了明军侦察兵的宿营篝火,便趁夜摸上去企图打个伏击。
双方互有伤亡,但明军骑兵的机动性和火器优势明显,往往能以极小代价换得情报。
打了数日之后,李如松亲自率一队亲兵摸到倭军前锋阵地外的一座小山上,用千里镜仔细观察了倭军的阵势和队形。
丰臣秀吉的近卫精锐确实比九州大名的杂牌军强得多,装备也更精良,但各队之间的衔接存在明显问题。
畿内大名联军中的足轻队与铁炮队各自为战,缺乏步炮协同训练,队列转换时经常出现拥堵和脱节。
骑兵与步兵的配合更是生疏,往往骑兵已经冲出去了,步兵还没跟上,结果骑兵冲进明军阵线后成了孤军。
他观察了足足一个时辰,然后策马回营,在军帐中召集诸将,把观察到的情况一一说了出来。
“倭军人多,队形不如我军严整。火器比我军少,炮尤其少,而且他们的铁炮射程近,装填慢,怕潮湿,远距离对射完全不是我军的对手。他们强在近身搏杀,倭兵的刀长且快,近身时敢打敢拼,单兵战力不容小觑。所以我们的打法就一条——不给他近身的机会,用火铳和火炮在中远距离上消耗他,让他还没冲到阵前就死伤过半。”
“记住,各营之间保持联络,有警举烟,遇敌鸣号炮,一处接战,两处支援。”
李如松的侦查情报与魏学曾手中已有情报几乎完全吻合,陈效汇总的锦衣卫暗探报告中也明确指出,丰臣家的近卫军虽然装备精良,但九州大战前丰臣秀吉刚刚完成统一不久,近卫军的扩充过于仓促,各队之间的协同尚不成熟。
两种独立渠道的情报相互印证,让魏学曾更加确信:丰臣秀吉的兵力规模和单兵战力虽然可观,但整体作战体系的磨合度远不及训练了多年的明军。
丰臣秀吉也知道明军火器凶猛、阵型严密。
他在朝鲜战场上已经吃过大亏了。
平壤城下,明军火炮一轮齐射便将七星门的翁城轰塌;碧蹄馆,李如松的辽东铁骑和火铳手如铁砧般钉在阵地上,倭军连续冲击数次都无法突破。
他深知面对这样的敌人,贸然决战就是送死。
但他又不能不进攻,他是亲征的太阁,六万大军的气势已经造足了,如果因为明军不主动出战就停滞不前,军中的士气会一泻千里,骑虎难下!
他采取了“蚕食”战术,每天派出小股部队骚扰明军前哨,试图寻找明军防线的薄弱点。
少则一二百人,多则上千人,轮番冲击明军的前沿哨卡。
但魏学曾的布阵滴水不漏。
李如松、刘綎、陈璘三军互相呼应,防线上的每一处哨卡都配了火铳手和弓箭手,哨卡之间以壕沟和防马栅相连,快马和旗号每隔一段时间便通报一次情况,一处有警则两处驰援,动作极快。
倭军的骚扰部队往往刚摸到明军哨卡前面,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火铳排射打得抱头鼠窜。
偶尔几支敢死队冲过了火铳的火力网,迎面便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明军藤牌手和长枪手,死伤殆尽。
连试了数日,始终找不到突破口,伤亡却一天天累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次派出去的骚扰部队都只能回来一半不到,那还是走运的,运气不好的整队被包了饺子,一个都没回来。
各营对伤亡数字的恐惧正在蔓延,铁炮队的弹药也在一天天消耗,补给却迟迟不来。
丰臣秀吉在小仓城的大帐中焦躁不已。
他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对部将们发火:“明朝人到了我们的土地上,我们反倒拿他们没办法!这是什么道理?是你们无能,还是吾的命数到了?”
帐中诸将低着头不敢吭声。
一名中年倭将上前一步,低声进言。
此人是蜂须贺家政,其父蜂须贺正胜早年便追随丰臣秀吉,从一介足轻起家,一路征战,直至助其登上关白之位。
蜂须贺家政承袭父荫,亦是如今的丰臣秀吉麾下宿将,且正当盛年,素以沉稳着称。
“太阁殿下——”
他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军报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描述,“明军火器太过凶悍,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不妨遣一支偏师,从南面山地绕道,避开其正面防线,从侧后发动突袭。明军正面虽固若金汤,但后方兵站的兵力未必——”
话未说完便被丰臣秀吉粗暴地打断:“绕道?绕哪里?水师堵了海峡,陆上北是海,南是山——你给吾找条路出来!”
蜂须贺家政不敢再说。
帐中一片死寂,只听见帐外的海风一阵一阵地吹打着帐布。
所有人都知道,丰臣秀吉说的不仅仅是气话,明军的防线看似只是一条弧线,但背后是博多湾和海上的水师战船,无论绕到哪里,最终都要面对明军的优势炮火和源源不断的后勤补给。
这不是一道防线,这是一张网。
双方在九州北部形成了对峙。
丰臣秀吉不敢强攻,魏学曾也不急着打——他在等。
等后续的五万援军从朝鲜渡海抵达;等水师彻底切断赤马关海峡,让丰臣秀吉的另外一半兵力彻底过不来;等倭军粮草耗尽、士气低迷,到时候不用打,倭军自己就会开始溃散。
时机正在向他倾斜。
陈效每日向魏学曾禀报倭军的最新动向——营中存粮日渐减少,从最开始的每人每天三碗饭减到两碗稀粥,再减到一碗稀粥加一勺豆渣。
倭军士兵开始宰杀驮马充饥,一匹驮马被杀后,数百人争抢生肉,每天都有逃兵趁夜色溜出营地,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干脆投降了明军。
降兵的口供完全一致——军中缺粮,士气低落,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太阁殿下是不是把大军带进了一个死局。
魏学曾在帅帐中听完陈效的最新禀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倭军大营的方向。
暮色中,倭军营地的炊烟稀稀落落,比他半个月前刚在九州登陆时看到的那片密集炊烟稀疏了许多。
“等他把性子磨没了,就是动手的时候。”
而在小仓城中,丰臣秀吉也开始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渡过来的兵力不足,想打打不动,明军的防线像铁板一块,他的蚕食战术除了消耗自己的兵力之外没有任何收获。
想撤又撤不得,赤马关海峡已被明军水师牢牢封锁,他若要撤兵,就必须带着残部冒炮火偷渡回本州,那无异于自杀。
他站在小仓城本丸的窗前,望着海峡对岸本州方向的灯火。
那些灯火是毛利辉元和其他还在观望的大名的营地,但他知道,那些人不会来救他。
他们巴不得他死在九州。
这是丰臣秀吉一生中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不是战场上面对刀锋时的恐惧,那是他年轻时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而是发现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越挣扎越紧,无处可逃。
而在海的那一边,明军援军正从对马岛和釜山港登船,第二批五万大军带着充足的粮草和弹药,乘风破浪向九州北岸驶来。
赤马关海峡的海面上,李承勋的水师战船日夜巡逻,灯火在海面上连成一条锁链,将九州和本州之间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这条封锁线。
魏学曾的海图上,倭军被压缩的区域又小了一圈,而明军的红色标记已经从松浦郡延伸到了丰前国边境,三路防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像一把正在收紧的钳子。
他在海图上用朱笔在丰臣秀吉的小仓城周围画了一圈虚线,又在赤马关海峡的位置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
红线将倭军灰色标记与本州的援军标记彻底隔开,灰色的标记完全被朱红色的包围圈封锁在内,只有一个出口——海!
而海,早已不属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