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212章 申时行的忧思
    十月的北京,夜风已经带了冬意。

    申时行宅邸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三更天。

    案头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洮州事变的善后奏报,梅友松已罢黜为民,新任陕西三边总督魏学曾已赴固原,郑洛也已抵达固原与魏学曾会合,正在部署宁夏外围兵力。

    另一份是宁夏哱拜的密报抄件,是万历批阅后发给内阁参阅的,上面详细记录了哱拜苍头军的操演频率、哱承恩的不法行径,以及那句让申时行反复看了许多遍的话——“怎比得了握在手里的刀。”

    申时行把密报抄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哱拜说火落赤是烧荒的火把子,他自己则是握在手里的刀。

    一个降将,致仕之后蓄养私兵三千,每日操练不休,还敢在酒宴上公然说出这种话,这已经不是骄横了,这是肆无忌惮。

    他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两跳,把他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忽长忽短。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夫人吴氏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把申时行手边那盏已经凉透的旧茶换下,热茶搁在他面前。

    茶汤在青瓷盏里微微荡漾,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老爷又在忧心国事?”

    申时行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吴氏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双手已经不年轻了,指节间有多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但温度还在,暖得踏实。

    “西北不太平,洮州刚平,宁夏又暗流涌动。”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陛下虽已有布局,郑洛经略七镇,魏学曾总督三边,但我总觉得,暴风雨要来了。”

    吴氏没有说话,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安静地陪着。

    吴氏嫁给他三十余年,从他在翰林院做编修时就陪着他,经历过嘉靖末年的朝局动荡,经历过隆庆朝的内阁倾轧,也经历过万历初年张居正独揽朝纲的风雨。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只需要坐在那里就好。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

    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元辅,是我!”

    是内阁次辅许国的声音。

    申时行和夫人对视一眼,夫人起身去开门。

    许国站在门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缎面貂皮斗篷,领口还沾着夜露。

    他的宅子离申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胡同,但十月的夜风已经刺骨,他显然是走得急,连轿子都没坐。

    “次辅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申时行起身相迎,夫人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把书房门带上。

    许国在申时行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推到申时行面前。

    “元辅,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陛下已密令宁夏周边各镇备战。延绥、固原、甘肃、山西四镇的巡抚都收到了司礼监直发的密旨,不经过兵部,也不经过内阁。”

    申时行接过密函拆开,里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宫中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传来的消息,说的是司礼监密使已于九月末抵达山西镇巡抚衙门,携有万历私印的密旨,内容为“暗中加强戒备,储备粮草火药,清查在册兵员实数,确保一旦有令,十日之内可以集结调度”。

    他把密函折好,放进袖中,点了点头。

    “陛下比我想的走得快。”

    许国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元辅担心什么?”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书房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全图前。

    这幅图是他耗时三年,汇总比对六部存档舆图、参照兵部职方司官方边镇图册,悉心整理描摹而成的精细舆图。

    图上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大明九边重镇自东向西依次排布,万里长城像一条蜿蜒的脊梁横贯北疆东西。

    他的手指从宁夏的位置缓缓向东移动,越过黄河,越过畿辅腹地,越过蓟镇,最后停在辽东的那片广袤土地上。

    辽东都司二十五卫,控扼白山黑水之间,北御女真,东屏朝鲜,辽东为关外藩篱、蓟镇为京畿屏障,内外相维,共同拱卫京师东北右翼。

    他的手指在辽东的位置上停住,轻轻点了两下。

    “我担心的是,如果宁夏真的乱了,朝廷要同时应对西北和东北两边。”

    他转过身,看着许国。

    “你还记得三年前辽东巡抚的奏报吗?建州左卫都督佥事努尔哈赤,已经吞并了建州五部中的三部。去年他又收服了长白山鸭绿江部,建州女真各部名义上仍是大明属夷,实际上已经奉他为主。辽东巡抚顾养谦今年春天的奏报说得很明白,努尔哈赤的表面兵力已经超过五千,对外仍称‘忠顺’,但他每年春秋两季都在操练兵马,操演的科目从围猎变成了攻城。”

    “虽然陛下已经派了陈文在辽东就地训练新军,但辽东防御范围过广,很难顾及全线。”

    许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申时行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两线作战,是兵家大忌。嘉靖年间东南倭患和西北边患同时爆发,朝廷两头应付,捉襟见肘。那十几年的烂账,你我都亲身经历过。后来还是靠戚继光、俞大猷在南边拼命,谭纶、王崇古在北边周旋,才勉强撑过来。但那十几年耗掉的国力,整整一代人都没缓过来。”

    许国沉默了片刻,抬起头问:“元辅的意思是,如果宁夏哱拜反了,努尔哈赤会趁机动?”

    “不一定马上动,但朝廷如果平宁夏,辽东的兵力、饷银、粮草都会受到影响。届时努尔哈赤就算不起兵,也会趁机扩大地盘、吞并周边部落。等他吃饱了,朝廷在辽东的防线就要往后挪。挪一步容易,再想挪回来,就难了。”

    许国沉思良久,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元辅打算怎么办?”

    申时行铺开纸笔,开始写一封密奏。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端楷工整的字迹依次铺开。

    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把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白发在灯下尤为显眼。

    他做了八年首辅,批过的公文堆起来比人还高,但像今晚这样一笔一划斟酌每一个字的密奏,他还是写得格外慢。

    他在奏疏中写道——

    “陛下布局西北,步步为营,臣不胜钦佩。然有一事不得不进言:西北若起兵戈,朝廷兵力、财力、心力皆将倾注一隅。此时辽东努尔哈赤若趁机坐大,后患无穷。建州女真近年吞并诸部,兵力日盛,名为属夷,实怀异志。观其所为,非止自保而已。我若用兵西北,彼必趁机西扩,蚕食海西、东海诸部,待其坐大,辽东将无宁日。”

    “臣请陛下,于用兵西北之前,先以恩赏、互市、封敕三策稳住辽东,使努尔哈赤暂伏不动。辽东巡抚顾养谦老成持重,熟谙边务,可令其加厚抚赏、增开抚顺马市,以厚利结其心。同时,令蓟镇副总兵陈文以新军陈列边境,以兵威震慑其胆。一抚一慑,双管齐下。待宁夏事了,再徐徐图谋东北,方保万无一失。”

    “兵家有言: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陛下圣明,自有裁断,臣唯尽愚忠,冒死以闻。”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奏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私印封好。

    许国看完之后,把纸张轻轻放在案上,叹了口气:“这份奏疏递上去,陛下会不会觉得元辅在阻挠西北布局?”

    “如果陛下觉得我在阻挠,那只能说明我这个首辅当得失职。”

    申时行把奏疏封好,递给许国,“明天一早送通政司,密呈御览。”

    许国接过奏疏,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申时行一眼。

    “元辅,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陛下这些年,做事越来越像世宗皇帝了——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动则十面埋伏。但陛下的性子又和世宗皇帝不同,世宗皇帝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是用人必疑、疑人必用。郑洛和魏学曾,一个经略七镇,一个总督三边,两人互不统属,只能都向陛下汇报。宁夏的局,陛下布得滴水不漏。”

    许国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元辅,陛下对宁夏布了这么大的局,却一句都没有跟内阁透露过,直到郑洛出京,我们才知道他要经略七镇。”

    申时行沉默了一会儿。

    “维桢……”

    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元辅这道密奏,也许正是陛下在等的东西。陛下布了宁夏的局,但他需要一个从全局角度提醒他‘别忘了辽东’的人。这个人不能是郑洛,郑洛的精力全在西北;不能是魏学曾,魏学曾刚到固原,连宁夏的兵册都没看完。只能是元辅你。”

    申时行没有接话。

    许国也不再多说,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里重归寂静。

    申时行坐回案前,捧着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舆图上。

    夫人吴氏轻轻推门进来,见他还坐着,也不催,只是把烛芯剪了一截,让火光更亮些。

    “许阁老走了?”

    “走了!”

    夫人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文书,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夜深了,老爷早些歇息。”

    申时行点了点头,却没有起身。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宁夏移到辽东,又从辽东移回宁夏。

    两个地方,两团火。

    一团已经冒了烟,另一团的火星还埋在灰烬下面,看不见,但热度一直都在。

    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申时行伸出手,护住火苗。

    “陛下有雄才大略……”

    他轻声说,“但有时候,需要有人提醒他——慢一点。宁夏的刀已经拔出来了,可辽东还卧着一只虎。平了西北,不能把东北喂饱了。”

    夫人没有接话,只是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申时行一个人,和墙上那幅舆图,和案头那封已经封好的密奏。

    烛火继续烧着,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

    申时行望着舆图上那一片广袤的辽东大地,建州、海西、东海诸部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标注在关外的山林河川之间。

    努尔哈赤的建州左卫只是其中一隅,但这一隅正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向外扩张,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一年比一年大。

    窗外的天边,已经泛出了一线灰白。

    北京的冬夜是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他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拟另一份文书,不是奏疏,而是给辽东巡抚顾养谦的私信。

    他要问问顾养谦,建州女真今年的秋操,规模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