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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储位之决(下)

    嘉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万历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慰,而是一个老人终于看到自己一生没做好的事被孙子做好了时的释然。

    “你做得对!朕当年——没有这个魄力!你去吧,朕陪着你!”

    万历把密匣放在御案正中央。

    这个位置平时放的是待批的奏疏,今天只放这一个匣子。

    他转过身,对殿外的张诚说了一句话。

    “张诚,去通知百官,明天早朝,朕有重要的事宣布。”

    张诚跪领口谕。

    他退出时脚步很轻,但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从嘉靖朝到隆庆朝再到万历朝,见过无数道圣旨从这张御案上发出去,有的关乎边镇存亡,有的关乎朝局更迭,有的关乎万千百姓的生计。

    但这一次,他在退出东暖阁时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万历还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按着那个密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地握紧又松开。

    他的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沉静,不是那种紧绷的沉静,而是一个人终于拿定了主意之后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安稳。

    张诚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万历十七年十月十四日,夜,陛下独锁密匣于乾清宫。

    明日早朝,将有大事宣布。

    他想起了多年前在乾清宫门外,那时候戚继光刚被从蓟镇召回京,满朝文武都在弹劾他,说他想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那时候万历刚刚亲政,站在乾清宫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对张诚说了一句——“朕不会让替朕守国门的人受委屈。”

    那时候张诚就觉得,这个年轻皇帝和先帝不一样。

    现在他更确定了。

    这个皇帝,确实和他见过的所有皇帝都不一样。

    十月十五日,文华殿。

    不是常朝,是万历特别召集的廷议。

    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聚集在文华殿中,人数比皇极门御朝少,但分量比任何一次常朝都重。

    从午门到文华殿的甬道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脚步匆匆像是赶着去确认什么。

    昨晚从通政司和内阁值房同时传出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陛下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但没有人知道风声是从哪扇门里最先传出来的,只知道申时行昨天深夜还在内阁值房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份票拟过的奏疏,值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天还没亮,文华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殿内金砖地板上跪满了文武官员,从最前面的内阁大学士到最后一排的都察院御史,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窃窃私语,连袍服摩擦的细碎声响都被压到了最低。

    所有人都在等。

    等御座上的那个人开口。

    万历穿着全套朝服端坐龙椅。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殿内的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坐在那里,目光从百官队列的左端缓缓扫到右端。

    他看到了申时行,站在内阁队列的最前面,微微仰着头,脸上的皱纹在烛光下比平时更深,但神情比任何时候都镇定;看到了礼部尚书徐学谟,站在六部队列的前排,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了王锡爵、许国、六部堂官、都察院的御史们。

    在梦里,这些人在国本之争中分裂成皇长子党、郑贵妃党、和稀泥党,互相攻讦了十几年,把朝堂打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他们还安安静静地跪在这里,等着他开口。

    这一次,他要让朝堂不必再打那场仗。

    张诚从御案旁迈出一步,手捧那道昨晚锁进密匣的圣旨,展开,高声道:“百官听旨!”

    殿内所有人同时俯首。

    圣旨的内容很短,没有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没有冗长的铺垫和说教,就是几句大白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石上。

    张诚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传得格外清晰,清晰到最后一排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继承大统十有七年,思宗社之重,念国本之要。皇长子朱常洛,睿质天成,品性纯良,深得朕心。今特册立为皇太子,明年春择日正式行册立大典,以承天地宗庙之重,以安四海臣民之心。皇三子朱常洵,聪颖可爱,封为福王,待成年后之藩,以全父子之情。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旨意念毕,殿内安静了大约三息。

    这三息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甚至没有人呼吸。

    然后,像是约好了一样,文武百官同声跪拜,山呼万岁的声浪从金砖地板上炸开,一浪推一浪地撞在文华殿的殿顶上,震得殿角的铜铃都在微微颤抖。

    殿外候立的侍卫和太监们纷纷侧目,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样的万岁声了。

    申时行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在金砖地板上,凉意从额头渗进来,但他的胸口是热的。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他憋了好几年。

    从万历十四年姜应麟上第一道请立储的奏疏开始,到礼部全体堂官联署上疏,到太后家宴上那句“桌子不要变成墙”,到他在内阁值房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无数张票拟草稿。今天,他终于不用再写了。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海刚峰,你说天下还有许多事要做。这件事,陛下已经做完了。”

    礼部尚书徐学谟跪在六部队列里。

    圣旨念到“册立为皇太子”的时候,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今年六十多岁了,在礼部做了多年尚书,给三朝天子当过礼官,主持过无数场祭祀和典礼,这辈子磕过的头比吃过的米还多。

    但此刻他跪在金砖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旁边的礼部左侍郎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声说:“部堂,圣旨已经念完了。”

    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声说了五个字——“臣等了五年”。

    但也有少数几个官员跪在人群中,面色复杂。

    一个与郑家有旧的兵部郎中把头埋得很低,不敢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郑国泰这些年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酒席上闲聊间多次提到“皇三子聪慧,陛下钟爱”,他虽然没有答应什么,但心里多少存了几分观望的心思。

    现在圣旨已下,一切观望都失去了意义。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在心里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和郑家保持距离又不做得太明显。

    圣旨接着宣读了附加的谕旨:“皇太子册立后,仍由翰林院侍讲学士郭正域辅导,加慎择东宫官属,以资讲读。福王朱常洵虽封藩,仍留京读书数年再就藩,以全父子之情。”

    这道附加的谕旨让殿内不少人感到意外。

    按大明祖制,藩王封爵之后例当出居王府、适龄就藩。

    留京就学是特例中的特例,只有极少数受皇帝特别钟爱的皇子才能享受这种待遇。

    万历特意把这一条写进圣旨,用意不言自明:太子是太子,福王是儿子。

    他立了太子,但他也没有抛弃另一个儿子。

    他给了郑贵妃和朱常洵最大的体面,不为别的,只为他们也是他的骨肉至亲。

    万历从龙椅上站起身。

    他的冕服很重,十二章纹的刺绣压在肩上,比平时那件淡黄常服沉了不知多少倍。

    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蓟镇边墙上的烽燧。

    他往前走了一步,开口说话。

    没有用“圣旨”,就是一个人对着满殿文武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今日定了国本,你们以后不必再争这件事了。从今往后,把心思都放在国事上。九边防务、吏治整顿、农田水利……这些才是该你们操心的事。国本,朕定了。剩下的事,你们去做。”

    百官叩首称是。

    叩首的声浪整齐而有力,额头触在金砖上的声音汇成一股低沉的轰鸣。

    申时行叩首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想起昨天夜里在值房里批票拟时,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

    他当时在灯下写完了“宜早定国本”五个字,停下笔,忽然自言自语说了一句——“海刚峰,你活着多好。”

    退朝后,万历独自回到乾清宫。

    他脱下了冕服,换回那件淡黄色常服,独自坐在东暖阁的窗前。

    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十月的天空。

    他把密匣的钥匙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御案上,和海瑞那方“刚峰”镇纸、张居正那方“敬天法祖”镇纸摆在一起。

    嘉靖在脑中安安静静。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万历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你做得好!”

    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缓慢,“比你爹强!比朕强!朕在位四十五年,有几件事是朕想做而没做的——立储是其中一件。你替朕做完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万历沉默了很久的话,“朕看见了,你现在没有打那场仗,你改写了它。朕在梦里看到的那个大明,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万历垂下眼帘,他没有回答。

    他把手按在密匣上,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殿外,文华殿的钟声沉沉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穿过甬道,穿过宫墙,穿过紫禁城的每一道门,传向大明的万里江山。

    那是册立太子的钟声。

    这钟声意味着一个结束,也意味着一个开始。

    一个长达数年的国本之争结束了,而一个皇太子将要开始他的路了。

    那条路很长,从文华殿偏殿的小书案前,一直通向这座紫禁城最深处的龙椅。

    而万历知道,他还要牵着这个七岁孩子的手,再走一段漫长、且注定荆棘丛生的路。

    他所能做的,就是赶在那之前,亲手将路上的荆棘一根一根拔干净,待到孩子独行之时,脚下能平坦一些,顺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