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的小吏跟同僚说起这事时还在摇头感慨。
他在驿馆做了十几年的差事,见过的进京武将不计其数,卸了甲胄往驿馆床上一躺就鼾声如雷的多的是,真没几个会把一张纸用三层油布裹好贴身收着的。
但他也知道,那位老将军裹的,怕不只是一张纸。
这句话从驿馆小吏的嘴里传出去,在京城官场上悄悄流传了几天,有人说戚少保太谨小慎微,有人说戚少保是真把陛下放在心尖上。
但不管怎么说,六十一岁的戚继光已经带着那张纸回到了蓟镇。
京城的三月柳絮还没飘完,蓟镇的边墙下积雪才刚刚化净,校场上的泥土被太阳一晒,蒸起一股混着硝烟味和草根味的热气。
而在工部衙门后院的工棚里,四十几个雕版师傅正在为他的毕生心血做最后的冲刺。
这批师傅是工部尚书石星亲自从南京、苏州、杭州调来的,三地最好的刻工几乎被一网打尽。
南京来的老韩师傅做了三十年的雕版,苏杭两地刻印经史子集的大工坊里都有他带出来的徒弟。
他在苏州接调令的时候,正在刻一套《资治通鉴》的木版,已经刻了三个月,还差最后十几块。
他舍不得放下,跟工坊东家商量了半天,最后把刻了一半的木板用油布裹好,贴上封条,说好两个月后回来继续刻。
到了京城才听说是刻蓟镇总兵戚继光戚少保的兵书,他二话没说,当晚就开了第一刀。
刻版用的梨木是年前从保定府运来的,在库房里晾了小半年,干透了,刀锋落上去不起毛茬,木质细密均匀,刻出来的线条流畅不断。
全书六卷十二万字加八十余幅附图,共需刻木版三百六十余块。
石星把师傅们分成三组:一组刻正文,一组刻阵图,一组做校对。
每组干自己的活,互不干扰,但每块版刻完之后都要三组交叉审校,发现一处错漏就当众返工,不管刻了多久、费了多少刀工。
老韩师傅刻第一卷车营编时,把“炮车”的“炮”字误刻成了“炮”,两个字同音,但“炮”专指火器,“炮”是旧式的投石机。
校对组发现后,石星亲自拿着那块错版走到老韩师傅面前,当众用刨子把那一行字刨平,说了一句:“兵书不是经史,错一个字,战场上就要死人。”
老韩师傅没有辩解,接过刨平了的木板,连夜重新刻好了那一页。
后来他在工棚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无错。”
每个新来的师傅走过时都能看到。
四十几个师傅日夜赶工,工棚里的灯火从戌时亮到寅时。
刻刀在梨木上游走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中间夹杂着磨刀的霍霍声和校对组的低声讨论。
四月初,首批五千套《大明兵书》终于刻印完毕,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装上驿车,分九路送往九边各镇、京营以及南直隶各卫。
驿车出发那天,石星亲自站在工部衙门外目送,直到最后一辆驿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回去。
回头时看见老韩师傅坐在工棚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小块刻废了的梨木边角料,反复摩挲着上面的一道刀痕。
石星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老韩师傅看着空荡荡的工棚说了一句:“刻了一辈子书,这一套最重。”
兵部同时下文,要求所有千总以上将官定期研读并接受考核,考核成绩记入军政考选,不合格者限期补考,连续两次不合格者降职。
这道命令的语气不容商量,不是“建议研读”,不是“酌情考核”,是“定期研读并接受考核”。
这在明代军事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创举。
此前朝廷统一刊发的兵书只有宋代编定的《武经七书》,收的是《孙子》、《吴子》等先秦古书,讲的是兵法原则,不涉及具体的练兵、布阵、军械配置。
后来虽然也有《练兵实纪》,但那是派练将去训练士卒,从未列为全国官军必修考核教材。
而如今这套合编典籍,是朝廷首次以当朝实战军制定为全国统一军规,直接绑定武将升迁黜陟。
这在大明几百年来是从未出现过的。
而且《大明兵书》是活的学问,是一个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兵把毕生经验写成的教本,从火铳装填的每一个分解动作到车营变阵的每一步推演,从单兵给养定额到全军营制编制,事无巨细,有图有数据,拿来就能照着练。
更罕见的是,这部兵书的作者还活着,还站在蓟镇的校场上。
将一位当代将领的着作直接定为全国军队通用教材,并将研读考核与将官的升迁黜陟直接挂钩。
这个决心,万历下得很安静,没有大张旗鼓地宣扬,只是在兵部的呈文上批了五个字:“可!依议!速行!”
然后追了一句:“各镇考核成绩,年终汇总报朕。”
但它的分量,九边的每一个总兵都掂得出来。
各镇收到兵书后的反应,被一个从大同来京城送公文的千总记录得最准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后来在兵部的回执单上多写了一行字,本来回执只写“某月某日收到某物”,但他忍不住多写了一句:“大帅得书,如获至宝,连夜翻阅,次日即召诸将讲论。”
兵部的主事收到这份回执时觉得有趣,拿给工部尚书石星看。
石星看了之后说:“这个千总,将来有出息。”
大同总兵麻贵确实是“如获至宝”。
他在万历十四年就开始主动引入戚家军的练兵法,是九边中最早推开新法练兵的几个总兵之一,麾下已有蓟镇出身的练将在营督训。
收到《大明兵书》之后,他花了两天两夜把全书通读一遍,读到骑营编的“轻骑突火”一章时,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伺候的亲兵吓了一跳。
麻贵是回族人,世代将门,以骑战闻名,人称“麻家铁骑”,在西北大草原上跑了一辈子的马,对骑兵战术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在“马上火铳装填要诀”那一段的旁边写道:“此法与蒙古马上射箭异曲同工,但火铳后坐力大,手腕需加力三分,缰绳需用膝控,不可分神。吾家骑兵世代以弓箭为先,今观此书,当兼习火铳。他日若遇虏骑,以铳破其前锋,以刀摧其侧翼,胜算可增三成。”
然后他亲自在校场上对照书中的阵图演练车步协同,把大同的风沙扬得满天都是。
练完之后他给戚继光写了一封请教文书,专门问车营在大同多风沙的环境下如何保养炮车轴承。
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若有闲暇,愿亲赴蓟镇观将军操演,以补目见之不足。”
宣府总兵董一元已经亲眼见过蓟镇练法的效果,从陈文在宣府用几个月把一群挑剩下的老兵练成铁,到前年大阅京营时亲眼看到火炮全响、队列行阵如一,他对戚继光的法子从怀疑变成了信服。
兵书一到,他立刻召集麾下所有千总以上将官到总兵府,把《大明兵书》往案上一放,手指按在封面上,说了一句话:“每人一套,自己看,自己练。本镇不替你们读,但年底考核不过的,别怪本镇不给面子。”
宣府将官们领了书散去时,有个年轻的千总边走边翻,差点撞在门柱上,旁边的人笑他“比看媳妇还认真”。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考核不过要丢官,比丢媳妇严重。”
也有少数老资格的将领私下嘀咕。
宣府的一个老副将,世代将门,在边墙上待了三十多年,看罢《大明兵书》之后跟同僚喝了半斤酒,借着酒劲嘟囔了一句:“戚继光一个南边来的,打倭寇出身,骑兵能比咱们世代在西北大草原上跑马的人懂?马上火铳,听着就不靠谱,后坐力那么大一晃,铳管子打到自己人怎么办。”
这话被酒桌上有心人记下,传到了董一元那里。
董一元听说后,托人给他带了一句话:“你先照书里的法子把马上火铳练一个月,再来说靠不靠谱。几年前我说过同样不靠谱的话,现在我麾下的骑营能在马上打铳子打到五成命中率。你先练,练完了再有话说。”
那老副将收到话后没再吭声,但还是把书搁在了案头显眼处,不肯翻,也不肯收起来,就那么搁着。
董一元也不急,他知道这种老将的顽固不是靠骂能打通的,得等他们自己看到差距。
九边这么大,总有几个脑筋转得慢的,但只要考核制度一落地,这些人迟早得跟上。
跟不上,就让位置给跟得上的人。
这两年京营清退吃空饷的勋贵就是前车之鉴,谁也不会觉得“世袭将门”四个字能当护身符用一辈子。
辽东新军的陈文收到兵书时,正在抚顺关外的教场上带骑营练马上火铳。
四月的辽东雪还没化透,马蹄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驿卒把油布包裹递到他手里,他拆开,翻到“轻骑突火”那一章,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戚继光写在章节末尾的批注里——“此法初创于蓟镇马六,成于辽东陈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马六在旁边伸长了脖子也想看,陈文把书一合,说了一句:“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以后你就是写进兵书里的人了,装填再多练五十靶,别给兵书丢人。”
马六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翻身上马,带着骑营又在雪地里跑了二十圈,马蹄扬起碎冰和泥水,溅了他一身。
那天的训练结束后,马六一个人留在教场上多练了小半个时辰,天黑透了才回营房。
第二天陈文发现骑营的出操记录上多了五组额外的马上装填练习,没写是谁加的。
他在记录旁边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文把兵书放在营中教官的案头,作为日课内容。
每天卯时出操前,他先给新兵讲一段阵图,讲完了当场拉到教场上演练,讲一段,练一段,练不好就重新讲、重新练。
他管这叫“书场合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变成教场上的每一个动作。
有个新兵在练车步协同时走错了位置,把本该与炮车间隔三十步的步卒线压到了十五步,陈文叫停全队,问那新兵:“书里写的是多少步?”新兵答不上来,陈文让他在教场上跑了一圈回来,然后把书翻到那一页让他当场念出来。
“以后记住了——”
陈文严肃道,“战场上没有人替你翻书!”
戚继光回到蓟镇后,帅帐里的案上很快堆满了来自各镇的谢函和请教文书。
麻贵问炮车轴承在多风沙环境下如何保养,董一元问马上火铳后坐力对骑兵手腕的长期损伤如何预防,延绥总兵杜桐问车营变阵时如果遇到突然转向的侧风该如何调整阵型间距……
戚继光每一封都仔细看过,每一封都亲笔回复。
有的问题他当场就能答,有的问题需要去校场上实测之后再答复。
为了回答延绥总兵杜桐关于侧风的提问,他专门挑了风沙天带着炮车上校场,反复测试阵型变换时的风力影响,把测量数据一笔一笔记在纸上,夹在回信里一起寄出。
胡守仁看着他伏案回信的背影,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帅,这些信要不让幕僚代回?您白天在校场上站了一天,夜里还要写信,咳疾又该犯了。”
戚继光没有抬头,手里的笔继续在纸上走着。
“无妨,我现在最怕的不是别人提问题。”
他把一封信折好塞进信封,拿下一封,“是没人提问题。当年我刚到蓟镇,给各镇总兵写信请教防务,十封信有八封石沉大海。现在九边的将官都来问我怎么练车营、怎么配火铳……这说明他们真想学了,这是大明多少年以来都没见到的。”
他放下笔,抬起头,望着帐外正在操练的新一批蓟镇士兵。
四月的阳光洒在校场上,士卒们正推着炮车练习阵型转换,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他们的动作还带着新兵的稚拙,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和当年第一批蓟镇士卒刚来时也大不一样。
那些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不想输的劲儿。
远处边墙上的烽燧在阳光下静静矗立,青砖包石的墙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光。
他望着那些奔跑、呼喊、挥汗如雨的年轻面孔,脸上难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告诉各镇——”
他重新提笔,继续写回信,“有问题的尽管问,我戚继光活着一天,就答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