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主殿,九月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王贵妃的手上。
她的手已经不算年轻了,指节微微发黄,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衣裳是朱常洛的,袖口磨破了,她用一块颜色相近的旧布裁了补丁,一针一线地往上缝。
补丁不大,但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走得笔直,像她这个人。
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没出过格,四平八稳。
她今年不过二十一二岁,鬓边已经有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不是操心操出来的,是等出来的。
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问,等着等着,头发就白了。
朱常洛在殿里跑来跑去。
六岁的孩子正是最闹腾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
他刚爬到椅子上翻了一本旧书,又跳下来追着一只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蝴蝶,蝴蝶飞走了,他又跑回去翻书。
书是去年开蒙时留下的,有些页脚已经被他折得卷了边,但他翻得很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
殿内没有其他孩子陪他玩,永宁宫里只有母亲、几个老太监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宫女。
他习惯了跟自己玩。
王贵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着笑。
那笑很淡,不是开心的笑,是看着孩子还好好地在眼前、还活蹦乱跳地跑着的那种笑。
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娘娘。”
心腹宫女轻步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翊坤宫那边,今日又给陛下弹了琴。听说陛下在那边用了晚膳,还抱了皇三子。”
王贵妃的手没有停。
针尖穿过棉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把线拉出来,抻了抻,又扎下去,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宫女说的是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知道了。”
宫女站在旁边,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好退到一边。
她知道自家娘娘的脾气,从她伺候王贵妃那天起,就没听见过她抱怨任何人。
太后那边的人、郑贵妃那边的人、各宫各院的人……她从来只说三个字:知道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
朱常洛翻书翻累了,跑到她面前,扒着她的膝盖,仰着头看她缝衣裳。
他看了一会儿,问:“娘,这件衣裳什么时候缝好?”
“快了!再缝几针就缝完了。”
她把线咬断,把衣裳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补丁和原来的布料几乎看不出色差。
她把衣裳抖了抖,递给朱常洛,“穿上试试!”
朱常洛把衣裳套上,袖子长了一点,不是补丁的问题,是他长得太快了。
王贵妃伸手把袖子卷了一圈,卷得很整齐,和他父亲穿朝服时卷袖口的动作一模一样。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跨过门槛,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太监。
老太监是慈宁宫的人,李太后身边的老人,在宫里待了快大半辈子。
“给贵妃娘娘请安。”
老太监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太后说,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想着娘娘爱吃甜的,让奴才送一碟过来。”
“臣妾王氏,谢太后恩典。”
王贵妃站起来,对着慈宁宫的方向行四拜礼。
老太监又看了一眼在旁边翻书看的朱常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孩子正趴在桌上,用手指头点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念错了也不在意,接着念下一个。
老太监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在殿内几乎听不见,但王贵妃听见了。
“太后还说——”
老太监转过身,看着王贵妃,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皇长孙日渐长大,该好好教养了。开蒙虽然因为朝中暂时停了,但不能因为这个就搁下,娘娘您自己得留心些。”
王贵妃又拜了一下:“臣妾知道了,谢太后提醒。”
老太监点了点头,带着小太监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桂花糕在桌上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味弥漫开来。
朱常洛跑过来,踮着脚往食盒里看,伸手要拿。
王贵妃拦住他,自己拿起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儿子,一半放在碟子里没有动。
“娘,太后奶奶是不是想我了?”
朱常洛咬了一口糕,含糊不清地问。
这孩子就是这样,他问太后是不是想他,不是抱怨太后只让太监来不亲自来,而是很单纯地觉得被惦记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是!太后惦记着你!你是皇长孙,宫里宫外的人都惦记着你!”
她把儿子嘴角的糕屑擦干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万历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清澈,没有朝堂上的那些权衡和算计,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好奇。
“娘娘!”
心腹宫女又走过来,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朱常洛听见,“太后这是在提醒咱们,小殿下的功课不能落下。之前开蒙开了几个月,讲官来了一阵子,但是后面因为朝中原因就停了。现在都大了,也该继续进学了。您得让陛下来,让陛下知道小殿下还在等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贵妃沉默了。
她把剩下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子里,用手帕擦了擦手指。
桂花糕的甜味还在嘴里,但她忽然觉得有些苦。
“陛下知道他有个长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答宫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不来,是因为他不想来。叫不想来的人,不必叫。他要是心里有这个儿子,不用你叫,他自己会来。他要是心里没有,你叫了,他来了,待一炷香就走,孩子反而更难受。”
宫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去年除夕,陛下在翊坤宫陪着郑贵妃和皇三子过年,永宁宫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太监在门口贴了一副春联。
皇长子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烟花,问了一句“爹什么时候来”,王贵妃说“你爹在忙”。
孩子又问“爹在忙什么”,王贵妃没有回答。
宫女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觉得这宫殿太大了。
“娘娘,您就不为自己想想?”
宫女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还这么年轻——”
“我有什么好想的。”
王贵妃打断了她,语气里没有怨,甚至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平的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我从慈宁宫出来那天就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是我自己选的。当年在太后身边当差,哪一天不是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现在在永宁宫,也是一样。只不过程度不同罢了。当年伺候太后,是跪着。现在伺候贵妃的名分,还是跪着。只是跪的地方、跪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她顿了顿,又说:“人活着,总得跪点什么。我跪了十几年了,不在乎再多跪几年。”
心腹宫女没有再说话。
殿外起了风,吹得永宁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
朱常洛已经吃完了半块桂花糕,又跑回书桌前翻那本旧书了。
他翻到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一个字,抬起头朝王贵妃喊:“娘,这个字怎么读?”
王贵妃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是个“学”字。
她认得,她识字不多,当年在慈宁宫当宫女的时候太后教过一些,后来又跟讲官学了几个。
她能读《三字经》《百家姓》和《内训》,再多就没有了。
“这个字念‘学’。学习的学。”
“那这个呢?”
“念‘人’!人就是咱们,你,娘,你父皇,太后奶奶——都是人!”
朱常洛点了点头,跟着她念了几遍,记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问了一个字。
王贵妃教了他几遍,他记住了,又翻到下一页。
她教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儿子心里。
“娘!”
朱常洛忽然抬起头,看着她,“你认识的字真多。”
王贵妃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着儿子的头。
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和他父皇的一样。
“娘教不了你多少。”
她缓缓说着,“等将来有人教你了,你要用心学。别像娘这样,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
朱常洛用力点了点头。
他没有听懂“一辈子就认识这几个字”这句话里的心酸,他只是觉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伸出手,摸了摸母亲的脸。
这个动作是没人教过他的,六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知道娘的眼睛红了,就应该摸一摸。
王贵妃握住了他的小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开。
她站起来回到窗前,重新拿起针线。
袖子上的补丁已经缝好了,她又拿起一件旧衣裳翻找下一处破损。
针穿过棉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殿外秋风又起。
永宁宫的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的槐叶,没有人去扫。
十几日之后,这份持续了整个秋天的平静,被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打破了。
联署题本,不是某一个人具名的奏疏,而是礼部全体堂官用衙门名义呈递的正式公文,在文华殿的朝会上当众启奏,分量比一百道言官的奏疏加起来还重。
整个朝堂的气氛都凝住了。
所有的窃窃私语,在一封从礼部发出的联署题本面前齐齐消失。
所有人都在等,等御座上的那个人给一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