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54章 冬赈
    自腊八节之后,京城被一场场断断续续的大雪来回覆盖。

    腊月十九,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还没停,积了没踝深,把紫禁城的琉璃瓦、鼓楼的飞檐、城墙上斑驳的垛口都盖成了白的。

    街上的车辙印被新雪一遍遍抹平,行人踩着雪走过,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雪填满。

    顺天府随灾情情况在各坊设了十二处粥厂,东城三处、西城三处、南城两处、北城四处。

    天不亮就开始架锅烧水,劈柴的斧头声在各坊巷子里此起彼伏。

    米是几天前就从顺天府粮库拨下来的,比往年多拨了三成。

    这多出来的三成,背后是万历与嘉靖改制一条鞭法之后推行的成效。

    今年顺天府的赋税折银也比往年多收了一截,府库有了余粮,施粥的时候底气也足了。

    柴是京营的兵帮着劈的,水是从各坊公井里现打上来的,大锅架在临时垒起的土灶上,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粥厂的秩序极好。

    京营派出了五百名新训士兵,在各粥厂维持秩序。

    这些兵和往年那些被临时抓差的老弱截然不同,往年冬赈,粥厂里外三层人挤人,推的搡的骂的哭的都有,维持秩序的老兵要么管不住,要么懒得管,靠在墙根打盹晒太阳,粥被插队的泼皮抢了也没人吭声。

    今年这些兵站在雪地里,腰杆笔直,面色红润,号衣虽被雪打湿了肩头,人却纹丝不动。

    他们不说话,不呵斥,不推搡,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手按刀柄,目光平视。

    人群里的躁乱自动就平息了,百姓信他们,不是怕他们,是因为这身号衣和以前不一样了,穿号衣的人也不一样了。

    施粥的大锅冒着白气,米香弥漫了半条街。

    排队领粥的人缩着手、跺着脚,队伍从粥厂门口排出去几十丈远,拐过街角还看不见尾。

    但没有推挤,没有插队,也没有衙门差役挥舞水火棍骂骂咧咧的声音。

    偶尔有小孩子从队伍里探出头往锅里张望,被大人扯回去,站在旁边的士兵会微微侧头看一眼,目光不是凶的,是确认孩子没跑丢的那种看。

    一旁还有士兵专门审核是否符合领粥的资格,毕竟冒领的人真不少,光是这一会儿,抓出来的就有三四个。

    顺天府尹王用汲站在西城粥厂的边上,身上的官袍被雪打湿了肩头,他浑然不觉。

    他已经在各坊转了两个时辰,一处一处地看,看米够不够,看火旺不旺,看队伍里有没有老人站不住的。

    转到这一处的时候他站了许久,不是发现问题了,是发现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在顺天府做了这些年,经历过多少回冬赈,从没见过这么太平的粥厂。

    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那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雪泥,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

    他端着一个粗瓷碗,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里,不争不抢,脸上的表情和在南京估衣廊排队典当旧衫时一模一样——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好像有这碗粥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就是那个曾在南京估衣廊典当旧衫的私塾先生。

    南京的肃贪风暴过后,他的东家被查了,学塾散了,他辗转到了京城,在城南租了半间屋子,靠给十几个平民孩子启蒙换几顿饭吃。

    他虽然因为海瑞,日子过得紧巴,但他从不抱怨,因为他知道海瑞是对的。

    此刻他排到了粥厂前,伸出碗,接了满满一碗粥。

    粥很稠,米粒熬开了花,还加了红枣和杂豆,筷子插进去不倒。

    施粥的伙夫认得他,入冬以来他几乎每天都来,特意从锅底舀了一勺稠的给他。

    “先生又来了,今儿下雪,多喝点,暖暖身子。”

    私塾先生端着粥退到路边,让后面的人接上,自己蹲在墙根下,吹了吹热气,慢慢喝。

    他旁边蹲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端碗的手冻得通红,手指裂了口子,哆嗦着差点把粥洒了。

    私塾先生伸手扶住了她的碗。

    “大娘,慢慢喝。不急,管够。今年粥稠,锅里还多着呢。喝完再去添一碗。”

    老妪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她说她住在北城根下的窝棚里,儿子前年死在边关上,媳妇改嫁了,就剩她一个人。

    往年冬天都是饿过来的,今年听说粥厂的粥不要钱,才敢来。

    旁边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京营士兵听见了,转过头来,看着老妪,又看了看私塾先生,开口说了一句话:“大娘,今年米价便宜,顺天府多拨了米。你放心喝。我们在这儿守着,没人敢欺负你。”

    私塾先生抬头看了那士兵一眼。

    士兵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脸被北风刮得粗糙泛红,但眼睛亮堂,站在风里像一棵挺直的小树。

    号衣上沾了雪,化了又结了一层薄冰,肩头亮晶晶的,但人不动不晃,手里按着刀柄,不是凶巴巴的按法,是一种“我在这儿,你们放心”的按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京营的兵?”私塾先生问。

    “是,京营五军营左哨的兵。”

    士兵挺起胸,语气里透着一股以前京营兵不会有的自豪,“今年换的蓟镇来的练将,按戚帅的法子训了小半年,练得严,练得苦,但练出来的人不一样了。”

    “是比往年精神了不少。”

    私塾先生点点头,“往年冬赈,来的兵一个个缩手缩脚,有的站一会儿就找地方躲风去了。你们倒好,在这儿站了大半天了。”

    “谢先生夸!”

    年轻的士兵笑了一下,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刚才还像个兵,一挠头就露出了孩子气,“其实俺们以前也不这样。今年换了规矩,不克扣军粮了,也不吃空饷了,天天正儿八经地练,人就有劲儿了。有劲儿了就觉得站着比蹲着舒服。”

    他说着,忽然收起笑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正色道:“陛下说过,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穿的衣是百姓织的。冷的时候得给百姓挡风,饿的时候得给百姓省粮。所以俺们今天过来,虽是奉命站岗,也是真心想为百姓做点事。俺是种地出身,知道一碗粥对一个穷人家意味着什么。”

    私塾先生端着粥碗,有些出神。

    他在南京见过海瑞,听过海瑞说“青天不青天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碗里的米多了没有”。

    现在他在京城的腊八雪地里,又听见一个年轻的京营兵说“兵吃的粮是百姓种的”。

    海瑞和戚继光,两个人天南地北,一个在南京杀贪官,一个在京营练兵,说的话却像同一句。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南京估衣廊典当旧衫的那天,海瑞站在他面前,看着那件旧衫,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光。

    当时他没有认出来,还是出来之后才知道站在门口的是他口中的那个海青天。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种光,和这个年轻士兵眼里的光是一样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几分。

    “好兵!”他说。

    施粥持续到暮色四合时分才结束。

    十二处粥厂陆陆续续撤了锅灶,最后只剩下了西城这一处。

    顺天府尹王用汲亲自巡视了最后几处粥厂,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灾民,没有剩下一碗粥没人喝,也没有让一个人空着碗离开。

    他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一天,皮靴湿透了,脚趾冻得发僵,但他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轻松。

    没有人想当被百姓骂的官,往往都是时局所迫,身不由己。

    “今年冬赈,省了衙门至少一半的力。”

    他对身旁的属吏说,“往年来施粥,衙役不够用,还得从五城兵马司借人。今年京营派了五百兵,站得比衙役还稳,关键是百姓信他们,往年来施粥,总有地痞混混插队敲诈,推搡老人,抢了粥就跑,抓都抓不住。今年一个都没了。那些泼皮远远看见这些兵站在粥厂门口,绕道走了。”

    属吏接口道:“听说这是陛下的法子,兵帮着百姓,百姓也信兵了。听说戚少保所在的蓟镇那边就是这么做的,边墙下面的村子,逢年过节,戚帅都派兵去帮着修房子打水井,边民现在看见戚家军的号衣就端水出来。”

    王用汲站在雪中,望着京营士兵列队归营的背影。

    暮色渐沉,雪还在下,那些穿着深色号衣的身影穿过白茫茫的街巷,步伐整齐,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笑。

    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头盔上,他们也不抖落,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走着。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的士兵,就是刚才跟私塾先生说话的那个,忽然回过头,朝粥厂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飘飞的雪幕,他好像朝那些还蹲在墙根下喝粥的老人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走,融进了队伍的暗影里。

    王用汲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这个戚继光,不只是会打仗啊。”

    雪还在下。

    粥厂的大锅已经撤了,土灶里的余火还在雪中明明灭灭。

    北风从居庸关方向吹过来,掠过城墙的垛口,穿过街巷,把最后几缕炊烟吹散在夜色里。

    那些喝过热粥的贫民陆续回了各自的栖身之处——窝棚、桥洞、城根下的破屋……

    但今晚他们肚子里有东西,身上就多了一分暖意。

    有了这一分暖意,他们也许就能撑过这个冬天。

    几天之后,腊月二十二,京师年关的气息更加浓了。

    京城街巷里响起了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各家铺子忙着收账盘点,茶馆里的说书人换了贺年的段子。

    东安门内的东厂衙门却和往常一样安静,院子里槐树的枯枝挂着一层薄冰,门外的番子裹着厚厚的棉袍,袖子里揣着手炉,但眼睛一刻也没放松。

    密室里,张鲸把近几个月搜集的所有情报整理成册,一封一封地锁入铁匣。

    努尔哈赤的动向、京营练将的调动、申时行调往外省的那批旧部的近况……每一项他都让人核实过至少两遍。

    他对心腹说了一句:“咱们东厂最大的本事,就是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