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48章 凤磐的丧讯
    内阁值房里那阵寂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了下去,伺候笔墨的中书舍人轻手轻脚进来添炭,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添完炭赶紧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压得比平时轻。

    申时行放下手里的笔,把张四维的讣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讣告上的字很工整,是张家人的手笔,措辞简朴克制,一如张四维生前的作风——不张扬,不铺排,能省则省,能简则简。

    上面写得很清楚:万历十四年十月初七,张四维于山西蒲州老家病逝,终年六十岁。死因是哀毁过度,积劳成疾,守制期间旧疾复发,医药罔效。

    哀毁过度,这四个字写在一份讣告上,旁人看了也许会叹一声“孝子”,叹完也就过去了。

    但申时行知道,张四维的“哀毁”不是给谁看的,他是真的把自己熬干了。

    从京城回蒲州三千里路,他路上就在咳嗽,到家之后饮食不周,按制守丧,日夜忧思,入秋之后身子就垮了。

    请了几个郎中和太医院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药汤一剂一剂灌下去,人还是一天天消瘦,到十月间已经起不来床了。

    他走的那天早上,蒲州的秋阳很淡,黄河边的风裹着黄土高原的沙尘刮过老宅的院墙。

    ……

    过了好一会儿,王锡爵才放下手里的笔,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十月初七。讣告从蒲州走急递,走了好些天才到京城。蒲州到京城的路,他当年上任的时候走了将近一个月,如今讣告也走了这么久,怕是沿途驿站换马的时候都没人催。”

    申时行把讣告放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这一揉揉了很久,手放下来的时候,王锡爵看见他的眼眶微红。

    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很干涩、很疲惫的红,像一盏点了太久的油灯,灯油快熬干了。

    “凤磐任首辅,只做了两年八个月。”

    申时行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但那两年八个月,正是朝局最动荡的时候。冯保倒台,张居正案发,一条鞭法在各地推行遇阻,考成法被人指为苛察……他撑着不让朝局散架。他走的时候还在守制,回了蒲州就再也没能出来。他走得憋屈。”

    王锡爵点了点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接话:“他在时总说一句话——‘他做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自嘲。他是在给自己定调子,他不做张居正那样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想做,是因为他知道,大明朝不需要第二个张居正。大明朝需要的是能把张居正留下的东西消化掉的人。他就是那个消化的人。他知道自己会消化不良,但他还是吞下去了。他吞得太累了。”

    “他做了他能做的。”

    申时行说这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间值房里,他对王锡爵和许国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关于海瑞的话。

    他说海瑞做了七成,剩下三成交给能做的人。

    现在张四维也走了,也是做了他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别人。

    几个月之内,朝堂上送走了两位重臣。

    一个清如水,一个稳如山。

    水走了,山也走了。

    内阁里剩下的这些人,还能撑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书架前,从上面拿下一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份旧文书,是他任次辅期间经手过的一些重要奏疏和票拟底稿。

    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展开。

    那是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亲笔写的一张字条,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写的是:

    “张先生之丧仪,愈隆则后患愈深。今日所予,明日必索。望陛下三思。”

    申时行把这张字条看了很久。

    字条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申时行记得很清楚。

    那是张居正死后不久的一天,张四维在值房里写下的。

    写完之后他拿给申时行看,申时行看完没有说话。

    张四维也没说话,只是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后来张四维丁忧离京,这张字条夹在一堆公文里,被申时行收了起来。

    他当时收起来的时候想的是,也许有一天用得着。

    现在这一天到了,不是用得着,是该还给历史了。

    申时行把字条放回檀木盒子,合上盖子,转身对王锡爵说:“我想给凤磐写篇祭文。”

    王锡爵抬头看了他一眼:“元辅——”

    “不是以首辅的名义。”

    申时行打断他,“是以私人的名义,一个同僚,一个朋友。”

    他铺开纸,提起笔。

    值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火光照在纸面上,映出一片暖黄。

    申时行悬腕停了一息,然后下笔。

    祭文的开头是一句四言:

    “公以一身,当天下之变;公以一人,承新旧之重。”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片刻,眼前闪过张四维在内阁值房里伏案批票拟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四维批票拟的时候总是坐得很直,腰杆挺得像一根柱子。

    张居正死后,满朝都在清算,张四维既要稳住内阁,又要应付清流,还要维护一条鞭法不被人趁机废掉。

    他累得两鬓在几个月之内全白了,却从来没在值房里抱怨过一个字。

    他唯一一次流露出情绪,是在某个傍晚,值房里只剩他和申时行两个人,他忽然停下笔,说了一句:“瑶泉,有时候我夜里睡不着,就在想,张先生当年是怎么撑过来的。”

    申时行没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张四维走了,带着这个问题走了。

    申时行继续往下写。

    “公之任事,不务赫赫之名;公之持身,不营炙手之权。当新法初行,众议汹汹,公从容调护于其间,使善政不废于半途,旧章不毁于一旦。此公之功,不在人前,而在人后。当张江陵既殁,群情愤涌,公以一身当天下之怒,使朝局不裂,新政不断。此公之德,不显于当时,必彰于后世。”

    写到这里,他又停顿了一下。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锡爵和许国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默默看着申时行伏案书写的身影。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在秋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申时行继续写。

    “公尝言:‘吾做不了张江陵那样的人。’然公以一身承新旧之重,以两年八月当天下之变,此岂张江陵之所能为哉?江陵以刚,公以柔;江陵以断,公以忍;江陵以十年柄国,公以两年八月辅政。道虽不同,其为国尽瘁一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申时行搁下笔,把祭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吹了吹墨,折好放进封筒。

    封筒上他写了四个字:“祭凤磐文。”

    祭文封好之后,申时行又将张四维的丧讯和恤典奏报一并整理好,交给中书舍人送入乾清宫。

    恤典奏报上列了几项:赠太师,谥号待拟,辍朝一日,遣官致祭,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每一项都是按首辅的规格来的,不算逾制,也不算寒酸。

    申时行在写这份恤典的时候特别小心,张四维生前最怕的就是“逾制”二字,他连张居正的丧仪都主张从简,更何况自己的。

    申时行不能让他走后被人指摘规格过高,但也绝不能让他受半点委屈。

    奏报送入乾清宫的时候,万历正站在舆图前面看九边的防线。

    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铜壶滴漏的声音不紧不慢。

    张诚把奏报呈上,万历拆开封筒,先看了讣告,再看了恤典奏报,最后看了申时行写的那篇祭文。

    看到祭文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公以一身,当天下之变”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把三份文书放在御案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对脑中的嘉靖说:“张四维也走了。”

    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凉薄,多了几分感慨:“朕记得他。当年张居正的丧仪,他在内阁值房里说过一句话——‘张先生的丧仪越隆重,将来要收回的东西就越多’。他是第一个敢在张居正的丧仪上说‘减’字的人。那时候满朝都在争张居正的哀荣,只有他说要从简。他倒不是跟张居正过不去,他是真觉得过分的哀荣会害了张居正的家人。朕当时觉得这个人太过谨慎。后来潘晟被弹劾,张四维顶了上去。他接那个位置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自己坐不长。但他还是坐了。坐了两年八个月,没出大乱子。他自己可能也没想到,他死后朝廷给他的丧仪,不比张先生差。”

    “他不是张居正。”

    万历说,语气很平,“他做不了张居正,他也不想做张居正。但他做的事,大明朝需要。张居正是开路的,他是修路的。开路的人需要胆魄,修路的人需要耐心。张四维有耐心。他没有辜负朕,也没有辜负张先生。这两年八个月里他扛住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少。”

    他沉默片刻,又说了一句:“虽道不同,亦为国尽瘁。他跟张先生,殊途同归。”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恤典奏报上批了几行字:赠张四维太师,谥文毅,辍朝一日,遣礼部侍郎致祭,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谥号他亲自拟定了——“文毅”。

    按谥法,博闻多见曰文,强而能断曰毅。

    张四维确实当得起。

    他没有张居正那种开天辟地的魄力,但他有自己的一套硬功夫,在该扛的时候扛住,在该退的时候退开。

    这种功夫不是人人都有的,满朝文武能真正做到“当天下之变而不散”的,数来数去也没有几个。

    搁下朱笔,万历走到窗前。

    深秋的暮色已经笼罩了紫禁城。

    乾清宫外的汉白玉栏杆在暮色里泛着青白的光,像一排沉默的柱子。

    秋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

    张居正走了,海瑞走了,现在张四维也走了。

    那个时代的阁臣,正一个一个地谢幕。

    而他这个皇帝,还要继续往前走。

    而在东安门内,东厂衙门的密室里,另一盏灯也亮了起来。

    张鲸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供状,那是几年前徐爵在诏狱里留下的口供副本。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秋风吹得槐树枝丫咯吱作响,像是在替谁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