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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南京内织染局的黑账

    这一声不算高,却像一把刀劈开了南京内织染局门前的死寂。

    李政跪在地上,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两转。

    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差,从小火者熬到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阵仗他是真没见过——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磨出毛边的青布直裰,腰里挂着一块黑漆木牌,带着十几个都察院的差役,就要来查内织染局的账。

    内织染局是什么地方?是工部直属的衙门,账册归工部营缮清吏司管,同时接受都察院的监察审计,人员由工部和司礼监会同派遣,就连京师工部要来核账都得提前三天递帖子。

    他海瑞一个户部和都察院的官,凭什么连张拜帖都不递,就这么直愣愣地闯上门来?

    李政脑子里这些念头翻腾了一下,但抬眼看见那面黑漆木牌上刻着的四个字——“便宜行事”,膝盖就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这四个字他认得,大明开国两百年,就没有这个先例,但现在单独对海瑞发了。

    有了这四个字,海瑞在南京可以先把人拿了再奏报。

    三品以下的官,说摘顶戴就摘顶戴。

    他李政是几品?正四品。

    太监也有内廷品级,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为正四品,与外廷知府同级。

    但海瑞手里那面令牌,连三品官都能先斩后奏,他一个内织染局的掌印太监,算什么?

    “开门!”

    海瑞又说了一遍。

    李政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从腰间解下钥匙,亲手推开了内织染局那两扇黑漆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像是被撬开了嘴。

    南京内织染局分三进院子,前院是账房和库房,中院是机房和染坊,后院是掌印太监的住处。

    海瑞进了前院,没有往别处多看一眼,径直走向账房。

    账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鼻而来。

    靠墙摆着一排樟木柜子,柜门上了锁。

    屋子正中是一张花梨木大案,案上散乱地堆着几摞账册,账册上落了一层灰。

    海瑞走到案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了几页,然后转过身,看着跟在后头的李政。

    “近十年的账册,都在这里?”

    李政躬着身子,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回海部堂,都在这里——”

    “老夫问的是近十年,不是这一两年。”

    海瑞的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盯在李政脸上,像是能把人看穿。

    李政被这双眼睛盯着,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伺候过三任掌印太监,见惯了笑里藏刀的人,可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海瑞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刀,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你,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

    “万历七年以前的账册,不小心,烧了一部分。”

    李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烧了?”

    海瑞把手里那本账册放在案上,“烧了多少?”

    “就几本——”

    “几本?”

    “大概——七八本。”

    “七八本。”

    海瑞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走到樟木柜子前,伸手拽了拽其中一扇柜门。

    柜门锁着。

    他转过身,看着李政。

    “钥匙!”

    李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回海部堂,那柜子里的都是些陈年旧账,没什么可看的——”

    海瑞没有等他说完。

    他从腰间摘下那面“便宜行事”令牌,放在案上。

    黑漆木牌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李公公,你是宫里的人,外廷管不到你头上,这个规矩老夫懂。但陛下赐老夫这块令牌,准的是‘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先行革职再奏’。你虽不是外廷官员,但这内织染局的账册,动的是朝廷的银子,用的是百姓的血汗。陛下说,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他看着李政,一字一顿。

    “你想做第一个?”

    李政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从腰间摸出钥匙,双手捧过头顶。

    那双手抖得厉害,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海部堂……不,海青天……这些年的账,确实不全了。但柜子里那些,小的一个字都没敢动,小的这就开,这就开……”

    海瑞接过钥匙,递给身后的王??。

    “去把柜子全部打开!近十年的账册,一本一本清点!缺哪几本,记下来!”

    王??接过钥匙,带着几个差役去开柜子。

    海瑞重新拿起案上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开始逐行逐笔地看。

    李政跪在一旁,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带着差役把樟木柜子里的账册一本一本搬出来,按年份排列,堆在案上。柜子里总共清出了四十三本账册,从万历四年到万历十三年,时间跨度十年。

    王??按海瑞的吩咐逐本核对,很快发现了一个大窟窿——万历六年、万历七年、万历九年各缺了一本,加上李政自己承认“不小心烧了”的那七八本,缺口远不止这些。

    “部堂大人,万历六年缺总账一本,万历七年缺收支明细一本,万历九年缺采购账一本。另外万历八年和万历十年各缺一本往来书信登记簿。”

    海瑞翻账册的手停了一瞬。

    书信登记簿,那是记录南京内织染局与京城往来信件、银钱往来的册子。

    别的不缺,偏偏缺这两本,这里头一定有鬼。

    “继续查!把现有的账册逐笔核对,看有没有涂改、撕页、数字对不上的。”

    海瑞说完,低头继续翻手里那本账册。

    账册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签名画押,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海瑞不是那种只看表面的人。

    他让人取来算盘和纸笔,坐在案前,一笔一笔地核对。

    先从采购生丝的价格查起。

    万历十年三月,采购湖州生丝五百斤,每斤价银一两二钱。

    海瑞翻了翻同一时期南京供应机房从民间布商那里进货的价格记录,同样品质的生丝,民间采购价是每斤九钱。

    一两二钱比九钱,虚报了三成。

    五百斤就是多报了一百五十两。

    万历十年六月,采购苏州生丝八百斤,每斤价银一两三钱。

    同品质民间采购价是每斤九钱五分,虚报了将近三成半。

    八百斤就是多报了二百八十两。

    万历十年九月,采购嘉兴生丝六百斤,每斤价银一两四钱。

    同品质民间采购价是每斤一两,虚报了四成。

    ……

    海瑞逐笔逐笔地核对,算盘珠子在他手下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从万历四年到万历十三年,光是采购生丝一项,虚报的价格累计超过了八千两银子。

    这还只是生丝,其他的棉纱、染料、成品……的入库数量都对不上账。

    账上写着万历十一年织造上用绸缎一千匹,入库九百二十匹,有八十匹的差额。

    损耗?

    损耗率百分之八,什么样的损耗能高达百分之八?

    南京内织染局是官办织造,用的是最好的织工、最好的织机,正常的损耗率不超过百分之三。

    多出来的那百分之五,是折成了银子,还是折成了成品,账上一概没有。

    海瑞把算盘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李政面前。

    “李公公,老夫问你几个问题。”

    李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第一个问题。万历六年和万历七年的账册,是怎么烧的?”

    “回海部堂,当时是库房走水,烧着了装账册的木箱。”

    “库房走水,只烧那两年的账册?万历五年和万历八年的倒是完好无损?”

    李政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当时……当时那木箱就放在靠火源最近的地方。”

    “第二个问题。”

    海瑞从账册里抽出三张纸,放在李政面前。

    “万历十年,采购生丝价格虚报三成以上,经手人是你李政的签名。多出来的银子去哪儿了?”

    李政的额头上汗如雨下。

    “当时……市价有波动……”

    “老夫刚查过,万历十年湖州生丝全年市价每斤在九钱到一两之间,从未超过一两一钱。你的账上最低的采购价是一两二钱。”

    海瑞说完,又抽出两张纸。

    “万历十一年,仓库记录上有八十匹绸缎没有入库。损耗报的是八十匹,可正常的损耗率最多不超过三十二匹,剩下的四十八匹去哪儿了?”

    “损耗……是因为……机工操作失误……”

    李政的声音愈发颤抖,越说越不利索。

    “机工操作失误导致损耗百分之八?”

    海瑞的声音又是拔高了一分。

    “老夫问过你手下的织造工匠,他们都是干了一二十年的老织工,说除非织机全部坏了、蚕丝全部霉了,才可能有百分之八的损耗。可那一年,南京没有大水,织局没有火灾,你倒是告诉老夫,这四十八匹绸缎到底去了哪儿?”

    李政瘫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海瑞没有再追问他,而是让人把李政带到隔壁厢房里看管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

    然后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翻那几本残存的账册。

    查账查到这一步,他已经心里有数了。

    采购生丝虚报价格,成品入库数量造假,这两条罪状足以把李政送进大牢,但海瑞没有停下来,他觉得有些不对。

    生丝的价差一年最多不过几百两银子,十年加起来撑死了万把两。

    绸缎的损耗虚报,一年也不过几十匹,十年加起来也不过值几千两。

    这些数目虽然不小,但还算“正常”的贪墨。

    可南京内织染局每年经手的银子以十万计,十年就是上百万两。如果只是虚报价差、虚报损耗这点小打小闹,那剩下的银子都去哪儿了?

    他翻到万历十年十一月的一笔账目。

    这笔账记得很古怪。

    支出项写的是“交际费”,金额五千两。

    没有注明具体的用途,没有列明明细,连经手人的签名都是李政自己的。

    交际费——交际谁?跟谁交际?为什么要交际?

    海瑞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又继续往后翻。

    万历八年,同样的“交际费”,四千两。

    万历九年,“交际费”,三千五百两。

    万历十一年,“交际费”,六千两。

    万历十二年,“交际费”,五千五百两。

    五年下来,光是账面上注明“交际费”的支出,就累计了两万四千两银子。

    这些钱,到底交际到哪里去了?

    海瑞把王??叫过来,指着账册上的“交际费”三个字。

    “去问问李政,这笔交际费,是跟谁交际的。”

    王??领命而去,片刻之后回来,脸色有些难看。

    “部堂大人,李政说是打点京城各衙门和宫里各监的银子。他说这是内织染局不成文的规矩,每年都得送,不送,生丝的批文就下不来,绸缎的验收就过不了,宫里还会下旨申斥。”

    “送多少?”

    “他说每年不等,少则三四千两,多则六七千两。送到京城,经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张公公之手,分到各处。”

    海瑞手里的笔停了。

    张鲸,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现在宫里面仅次于张诚的第二号人物。

    万历曾不止一次在诏谕里敲打过他,却一直没有动他。

    现在,这条线从南京内织染局一直连到了司礼监。

    “有证据吗?”海瑞问。

    “李政说,每年送银子都有回执,回执由张鲸府上的管家画押。回执原本藏在万历八年的书信登记簿里,但那本登记簿被烧了。”

    “李政记不记得回执上的具体内容?”

    “他说记得,但不肯说。他说这是掉脑袋的事,说了就没命了。”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

    “把他带过来。”

    李政被带到签押房的时候,已经站不直了。

    两个差役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到海瑞面前。

    他瘫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灰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李公公,老夫问你最后一遍。”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木板上。

    “那笔交际费,送到京城经张鲸之手,分到了哪些地方?你肯不肯说?”

    李政抬起头,看着海瑞,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海部堂——小的说了,您能保住小的这条命吗?”

    “老夫保不住任何人的命,但老夫可以保证——你说了,陛下的案前就多一份你戴罪立功的记录。你不说,这笔账就是你的,谁都替不了。”

    李政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像是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万历八年到万历十二年,五年间小的经手送到京城的交际费,共计两万四千两。其中冯公公和张公公等人拿了大头,约一万二千两。剩下的,分给了宫里的管事牌子、各监的掌印、以及户部、工部几个相关的官员。具体名单小的可以写下来。”

    海瑞让王??拿来纸笔,放在李政面前。

    李政的手还在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他写了大半个时辰,写了满满两页纸,二十几个名字,有太监,有官员,有宫里的管事,有朝中的郎中,每个人都标明了哪一年收了多少钱。

    写完之后,李政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地上。

    海瑞拿起那两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王主事,李政暂时关押在都察院后院的厢房里,加派人手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王??应声去安排。

    海瑞独自坐在签押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写着“交际费”的账册和李政写的那两页供词。

    烛火在案头跳了跳,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知道自己查到了一根不能随便扯的线。

    张鲸在宫里的势力,他比谁都清楚。

    当年冯保倒台,张鲸是第一个跳出来揭发冯保的人,也是踩着冯保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这个人能在司礼监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万历的信任,更是他手里攥着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线。

    宫里宫外、内廷外朝,谁收了谁的银子,谁欠了谁的人情,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动他就是动这张网,牵一发动全身,不知道会扯出多少人来。

    海瑞把供词和账册锁进一个铁皮箱子里,上了锁,又让人在厢房外加派了两班差役轮值守夜。

    然后他坐到案前,铺开一份空白的奏疏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弹劾奏疏。

    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谨慎。

    他没有直接点张鲸的名,只是把李政供述的“交际费”流向如实写了一遍,注明“据南京内织染局掌印太监李政供称,万历八年至万历十二年间,经司礼监秉笔太监张鲸之手送出的交际费共计两万四千两”。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

    证据附在后面——账册抄本,供词画押,回执残页,一共七份,每一份都标了编号,封在木匣里,连同弹劾奏疏一起送呈京城。

    他在奏疏末尾写了一句话——“涉及京城内廷之事,臣不敢擅专,请陛下圣断。”

    写完最后一个字,海瑞搁下笔,把奏疏仔细叠好,装进封套,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的印章。

    然后他叫来王??。

    “这份密疏,不走通政司,不走内阁。用会极门直呈的方式,直接送到乾清宫。”

    王??双手接过封套,躬身应道:“下官遵命!”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部堂大人——这份密疏送出去,咱们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海瑞没有抬头。

    “从老夫踏进南京城的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