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05章 首辅的担忧
    旨意发出去的那个夜里,乾清宫的烛火一直亮到四更。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海瑞的奏疏、三法司的会审卷宗、吏部递上来的南京补缺名单。

    三摞文书,摞在一起足有一尺多高。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就批,批完了就放到一边。

    张诚守在殿门口,几次想进来催他歇息,走到门槛前又退了回去,他跟了万历这些年,看得出来万岁爷今晚不是在赶工,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张诚不敢问。

    但他隐隐觉得,和南京那位海青天有关。

    次日一早,文华殿。

    万历召申时行觐见。

    按例,首辅觐见多在内阁值房或乾清宫暖阁,文华殿是经筵日讲的地方,寻常议事很少用。

    申时行接到口谕的时候,正在值房里看吏部递上来的南京补缺名单,听见“文华殿”三个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整了整官袍,跟着传旨的小火者一路往文华殿去。

    十月的晨风吹在脸上已有几分刺骨之意,宫道两旁的银杏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申时行走得不快不慢,脑子却转得飞快,万岁爷选在文华殿召见,这意味着今天要谈的不是寻常公务。

    他猜对了。

    进殿行礼赐座之后,万历开门见山。

    “南京三法司的会审结果,申先生怎么看?”

    申时行略微欠了欠身。

    “回陛下,八十五人罪证确凿,十二人尚有部分疑点。南京刑部尚书陈道基和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辛自修的审理都做得扎实,海瑞的监审意见更是滴水不漏。臣以为,此案办得干净,经得起推敲。”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措辞得体,该夸的人都夸到了,该点的关节也都点到了。

    万历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海瑞又递了一道奏疏,弹劾南京供应机房拖欠商款,十二年间单单是一个布商就积欠白银三万余两。供应机房背后是织造局,织造局背后是内廷。申先生,这件事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了一瞬。

    申时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器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

    “供应机房拖欠商款,此事臣早有耳闻。不止是布商,米商、茶商、瓷器商,这些年被拖欠货款的商户不在少数。海瑞查这件事,于法有据,于情有理。”

    他停了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织造局涉及内廷供应,若深查下去,恐牵连内宦。内宦的事,外廷不好插手。臣的意思是,当查,但须有度,毕竟过犹不及。”

    申时行说完,微微垂下眼睑,不再多言。

    这话他说得极有分寸。

    先肯定了海瑞查案的正当性,再委婉地指出查案的红线在哪里。

    当查——这是态度;但须有度——这是边界。

    至于那条红线到底划在哪里,他没有明说,也不需要明说。

    织造局背后是内承运库,内承运库背后是司礼监,司礼监背后是张鲸。

    这个道理,万历比他更清楚。

    万历没有接话。

    他看着申时行,目光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殿外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御案上,将案上那几份奏疏照得明明暗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海瑞的奏疏里说,南京贪腐,根在官商勾结。若要根治,必须从织造局查起。申先生以为,他说得对不对?”

    申时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话不好接。

    说对,就等于支持海瑞查内廷;说不对,就等于否定海瑞这七个月的清查成果。

    他是首辅,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被记录在案,都会被人拿去反复揣摩。

    倘若支持查内廷,势必得罪张鲸;若是否定海瑞的弹章,则无异于忤逆圣意。

    进与退皆如履薄冰,申时行的面色一时阴晴不定,沉沉地立在原地。

    片刻之后,他选了第三条路。

    “陛下!海瑞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哦?”

    “南京贪腐的根,确实在官商勾结。但官商勾结的根,不在织造局,也不在内廷,在制度。织造局不过是其中的一环。陛下若只查织造局,查完织造局还有税关,查完税关还有盐运司,查完盐运司还有漕运衙门。查是查不完的。所以臣以为,陛下让海瑞查案,查到什么程度,查到什么时候,须有一个通盘的考虑。”

    这话乍一听颇有道理——治标不如治本,查个案不如改制度。

    这既是申时行一贯的主张,也是他用来避开当下困局的手段。

    把话题从“该不该查”转移到“查到什么时候为止”,既不失首辅的体面,又避开了那个最尖锐的问题。

    但万历听出来了。

    他听出来申时行在绕弯子,也知道他在绕什么弯子。

    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申先生的意思,朕明白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申时行退出文华殿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十月的晨风凉飕飕地灌进袖口,他站在丹陛上,深吸了一口气,沿着宫道往回走。

    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他踩在上头,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

    回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王锡爵正在批票拟。

    许国去了兵部,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申时行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走到王锡爵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灌了半盏。

    王锡爵抬起头,放下笔,看着他。

    “陛下召你,是为了海瑞的事?”

    申时行点了点头。

    “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查到底。”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

    “查到底,查到哪里算底?织造局?内承运库?司礼监?”

    申时行没有回答。

    他又喝了一口凉茶,把茶盏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上那盏晃晃悠悠的宫灯。

    值房里很静,外头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从宫墙那头远远地飘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海刚峰是清官,我敬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王锡爵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清官最大的问题,是不懂得收手。他已经查到了内廷的线——再查下去,查到张鲸,查到宫里,怎么办?张鲸在司礼监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海瑞这把刀太利,伤敌一千,可能自损八百。到时候反扑上来,谁来替他挡?”

    王锡爵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发现茶也凉了,又放下。

    “那就让他查不到。”他说。

    申时行摇头。

    “陛下的态度,显然是要让他查下去。我们只能看。”

    “看什么?”

    “看张鲸怎么动,看海瑞怎么查,看陛下怎么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看谁先沉不住气。”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首辅和几年前在内阁时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申时行,见谁都是笑呵呵的,开口闭口都是“好说好说”,从来不与人争辩。

    现在的申时行,脸上还是有笑,但笑意底下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城府,不是圆滑,是一种在风口浪尖上站久了才能磨出来的沉稳。

    “你觉得谁会先沉不住气?”王锡爵问。

    “张鲸不会,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海瑞在南京动几个人,还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海瑞真的查到了织造局,查到了内承运库,查到了张鲸自己的名下。”

    王锡爵眉头皱了起来。

    “那会是什么时候?”

    “很快!”

    申时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秋风里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带走。

    “海瑞这个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他查了供应机房,下一步必定是织造局;查了织造局,再下一步就是内承运库。一步一步,环环相扣,他绝不会慢下来。”

    “他等了整整十五年,心里比谁都清楚——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才不肯停,一步都不肯停。”

    “如今咱们这位陛下一心锐意求变,君臣两人正好一拍即合!”

    他转过身,看着王锡爵。

    “所以我才在陛下面前说‘过犹不及’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说给陛下听的,是说给以后听的。万一海瑞查出事来,我至少可以跟陛下说——臣当初提醒过,当查,但须有度。这既是给陛下一个台阶,也是给海瑞留条退路。”

    王锡爵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汝默,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要留三分余地,连替人担责都不肯担到底。”

    申时行也笑了,但那笑容转瞬即逝。

    “担责也得看担得起担不起。海瑞担得起,我担不起。他七十三岁了,无儿无女,什么都不怕。我怕什么?我怕他一头扎进去,把自己赔进去了不说,连带着把江南试点的局也给搅黄了。陛下的布局你也清楚——海瑞在前面肃贪,是为了江南试点在全国铺开试路。可如果肃贪肃到了宫里,宫里的人就会反击。宫里反击,朝局就会动荡。朝局动荡,江南试点就会受影响。到那时候,海瑞的命保不保得住另说,陛下的布局可就全乱了。”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极隐秘的事。

    “所以不是我给海瑞留退路,是给陛下的布局留余地。”

    乾清宫里,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申时行今天在文华殿说的话。

    张诚站在一旁,把申时行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他听,这是万历让张诚提前安排好的,每次召对之后,都由司礼监的记录太监将对话整理成文,送呈御览。

    听完之后,万历没有说话。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申时行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他说的‘过犹不及’,不是怕海瑞查到不该查的人——他怕的,是海瑞这把刀太利,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查贪官是好事,但查过头了,就会把自己也赔进去。申时行不是不让海瑞查,他是想让海瑞在查的同时,给自己留条退路。”

    “朕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让海瑞查到底?你不怕这把刀折了?”

    “折不了。”

    万历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点了点海瑞那封弹劾供应机房的奏疏,“海瑞不是一个人在查。他背后有朕,有三法司,有江南的民心。张鲸敢动他,朕就敢动张鲸。内承运库的账朕已经让张诚调了,织造局的历年收支朕也已经让东厂在暗中查了。朕要的不是海瑞自己去碰内廷,是让他把外头的线全部摸清楚,把证据全部坐实。等到该碰内廷的时候,朕自然会派人去碰。”

    嘉靖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用海瑞当引子。”

    “不,朕是在给他铺路。”

    万历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开始写字。

    笔锋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刀刃上映出的寒光。

    “海瑞这把刀,朕磨了两年才拔出来,不是让他砍几下就收鞘的。他要查,就让他查到底。但朕也不会让他一个人扛。”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圣旨递给张诚。

    “张诚,这道旨意,你亲自去南京送。”

    张诚双手接过圣旨,展开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圣旨上写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清正刚直,不避权贵,朕心甚慰。今赐海瑞 “便宜行事” 四字令牌,凡南京地面三品以下贪官,准其先行革职再奏。若有内外勾结、阻挠清查者,以同案论处。

    钦此!”

    “便宜行事”四个字,在明代是极少数钦差大臣才能获得的临时授权,常用于军务或重大案件的侦办。

    有了这四个字,海瑞在南京便不再是“监审”,而是“先斩后奏”。

    三品以下官员,他可以直接摘了顶戴,押入大牢,事后再向朝廷奏报。

    张诚看完圣旨,抬起头,看见万历正看着自己。

    “这道旨意,你亲自交到海瑞手上,并告诉他——”

    万历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张诚能听见。

    “朕让他查到底,但朕要他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