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祖孙双帝:开局嘉靖穿万历 > 第102章 申时行的难题
    “奴婢遵旨!”

    张诚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丹陛上,秋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伺候万历这么多年,知道这一次事情大了。

    张诚没有去内阁值房传话。

    这个时辰,申时行早就回府了。

    他只是让一个小火者去申府递了个口信,说万岁爷让明日早朝后再议。

    小火者领命而去,提着一盏灯笼穿过午门,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夜,京城里不止一盏灯亮着。

    申时行府邸的书房里,烛火一直燃到三更。

    他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不是内阁送来的公文,是他自己写的,那被海瑞弹劾的九十七个人的名字,籍贯,科次,历任官职,座师门生关系。

    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张纸。

    这份名单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半时辰整理出来的。

    海瑞的弹章送到内阁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通政司的人不敢耽搁,直接送到了内阁值房。

    申时行当时正在和许国、王锡爵一起看蓟镇送来的《练兵实纪》刊印分发进度的折子,通政司的值官捧着封套进来,说南京户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海瑞的弹章到了,六百里加急。

    申时行接过封套,拆开,一页一页地看。

    当时的内阁值房里很安静。

    许国放下手里的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第一页上那行字——“南京户部郎中赵……克扣漕粮脚价银三千两……查有漕运船夫一百二十七人画押证词为据……”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弹劾近百人,南京各部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全部涉及,海刚峰这是动整个南京官场啊!”

    申时行没有应声,继续往下翻。

    九十七个名字,从郎中到主事,从员外郎到照磨所大使,南京户部、工部、刑部、都察院,几乎每个衙门都有人上榜。

    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罪名、证据类型、人证数量。

    海瑞的字硬得像刀刻的,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句话——“臣今年七十有三,衰老垂死。臣在琼山十五年,日日夜夜,想的不是种菜养花,想的是何时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做主。”

    然后他把奏疏轻轻放在案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王锡爵伸手拿起奏疏,重新翻了一遍。

    他看得比申时行更快,只挑重点的几页扫了几眼,然后放下,说了四个字。

    “证据确凿!”

    申时行还是没有说话。

    许国看了看申时行的脸色,又看了看王锡爵手里的奏疏,试探着问了一句:“元辅,内阁的票拟怎么拟?”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半刻钟前沏的,但已经凉透了。

    他把茶盏放下,说了一句:“送呈陛下!”

    只有这四个字,不说保,也不说不保。

    许国点了点头,把奏疏重新封好,让人送进乾清宫。

    内阁值房里的气氛瞬间变的有些微妙。

    三个阁老,一个人继续翻蓟镇的折子,一个人拿起笔批票拟,一个人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

    但都默契的没有再提那道弹章。

    等到散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申时行走出值房,站在廊下,秋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寒意。

    他整了整官袍的领口,沿着宫道往外走。

    许国和王锡爵走在后面,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回到府邸,申时行没有去正厅,直接进了书房。

    夫人吴氏端着热茶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空白的纸发呆。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海刚峰”。

    吴氏把茶盏放在案上,轻声问了一句:“老爷有难处?”

    申时行没有回答,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字。

    不是写诗,不是写奏疏,是写名单。

    被海瑞弹劾的九十七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写。

    有些名字他能直接默出来,这些人是他同年进士的同年,是他座师的门生,是他在翰林院共过事的同僚。

    有些名字他需要翻一翻吏部的官员名册才能确认,但他没有让下人去搬名册,只是凭借记忆,能写出多少就写多少。

    三张纸,密密麻麻。

    他写完之后搁下笔,又看了一遍。

    嘉靖四十一年壬戌科同年进士,有三人上榜。

    其中一人姓周,现任南京刑部郎中,和他同榜,一起在翰林院抄过书。

    申时行还记得这个人,写的一手好字,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每逢年节都会给人写对联,从不收润笔。

    还有一个人,曾与他在翰林院共事三年,一起编过《世宗实录》。

    那会儿两人合用一张大案,面对面坐着,每天翻故纸堆,抄写旧档,偶尔抬头相视一笑。

    后来那人外放南京,申时行留在京城,一晃十几年没见了。

    现在这人的名字也出现在海瑞的弹章上。

    罪名是受贿枉法,私放死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申时行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吴氏没有走,站在一旁,也不说话。

    她跟了申时行二十多年,知道他的脾气,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不需要人插嘴,只需要有人陪着。

    “不是难处。”

    申时行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是选择。”

    吴氏没有问是什么选择。

    她知道,能让丈夫在书房里坐到三更的事,不是她该问的。

    “老爷今晚还睡吗?”

    “你先歇着吧。”

    吴氏没有再劝,转身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申时行一个人。

    他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案头的一个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还装着其他东西——张四维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把纸扇,许国上个月写的票拟草稿,王锡爵到京第一天带来的太仓茶叶。

    他把木匣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申时行照常卯时到了内阁值房。

    皇极门的早朝散了之后,万历让张诚传了一道口谕——海瑞的弹章,内阁今日必须给出票拟。

    值房里,许国和王锡爵已经等着了。

    “元辅,票拟怎么拟?”

    许国又问了一遍昨天那个问题。

    申时行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铺开一张空白的票拟纸,提起笔。

    许国和王锡爵都看着他。

    他的笔锋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他落了笔。

    五个字。

    “请陛下圣裁!”

    许国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申时行写这五个字。

    张四维在的时候,申时行就经常写这五个字。

    什么元辅在上,这事得您定,我不过是替您起草个票拟。

    那时候大家都觉得申时行是个好好先生,不愿担责,凡事都往上推。

    可现在他自己是元辅了。

    他还是写这五个字。

    王锡爵看着那五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许国接过票拟纸,又看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五个字,不是推诿,是态度。

    不表态本身就是表态——他不想替皇帝做决定。

    海瑞这道弹章的分量太重了,九十七个官员,牵扯到南京官场十几年积弊,牵扯到京城里无数同年、座师、门生、故吏的关系网。

    内阁如果票拟“准奏”,就等于站在了所有被弹劾官员的对立面。

    内阁如果票拟“驳回”,就等于站在了海瑞的对立面,站在了万历的对立面。

    无论哪种选择,都会让内阁成为靶子。

    申时行不想让内阁成为靶子。

    他要把这个决定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皇帝。

    乾清宫里,万历看着申时行的票拟,忽然笑了一声。

    “申时行又在和稀泥。”

    嘉靖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了然。

    “他在等你看他的态度。”

    嘉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杯陈年的茶,“不表态本身就是表态——他不想替你做决定。海瑞这道弹章的分量,申时行掂得出来。九十七个人,不是九十七个孤立的官员,是九十七张网上的节点。每一张网都连着一串人,有的连到内阁,有的连到六部,有的连到言官,有的连到宫里。申时行不想碰这些网——不是怕,是不该他碰。”

    “不该他碰?”

    “碰网的应该是皇帝,不是首辅。”

    嘉靖说,“严嵩当年替朕碰了太多的网,当时朕让他碰,但后来又后悔让他碰了。申时行不傻,他不想做第二个严嵩,所以他把球踢还给你,是在告诉你——这件事,只有你能定,也唯有你能定。”

    “那就朕来定!”

    他提起朱笔,在海瑞的弹章末尾批了一行字。

    字迹不大,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墨迹透到纸背。

    “着南京三法司会审具奏,贪腐官员,按律严惩!”

    “钦此!”

    朱笔落下,墨迹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十月天,京师的夜总是裹着一层寒。

    散值以后,申时行没有留在内阁值房,也没有立刻回府。

    他在东江米巷的轿厅里坐了片刻,看着檐下那盏风灯被晚风吹得晃来晃去,忽然吩咐了一句:“去王阁老府上。”

    王锡爵的宅邸离得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王锡爵正在书房里看邸报,听见门房通报,放下邸报迎了出来。

    “元辅怎么来了?”

    “路过。”

    申时行进了书房,在王锡爵对面坐下。

    下人端上茶来,是太仓老家带来的新茶,汤色碧绿,香气清冽。

    王锡爵也不催他,只是陪着他喝茶。

    过了好一会儿,申时行才开口。

    “元驭,你说,海瑞这道弹章发出去,南京那边会怎样?”

    王锡爵放下茶盏。

    “会翻过来。”

    “翻到什么程度?”

    “翻到很多人睡不着觉。”

    王锡爵说话还是那么直,不绕弯子,“海瑞这道弹章,打的是南京,但牵扯到京城。九十七个人背后都有关系,同年、座师、门生、故吏、亲戚、同乡,层层叠叠,像一张网。海瑞这一刀砍下去,砍断的不只是九十七个人的官帽,还有他们背后那张网。”“那张网,也连着内阁。”

    申时行忽然说道,把王锡爵少说的那一部分给补上。

    王锡爵没有否认。

    “也连着司礼监。”

    王锡爵还是没有否认。

    “所以我才写那五个字。”

    申时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件事,只能陛下来定。内阁定了,不管怎么定,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陛下定了,就没人敢做文章。”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汝默,你想过没有,陛下定了‘按律严惩’,京城里那些人不敢动陛下,但敢动海瑞。到时候反扑上来,海瑞顶得住吗?”

    申时行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我今天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申时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元驭,这道弹章发出去,你我便什么态也不能表——有态度,是徇私;没态度,是坐视。可旁的事尽可不为,唯独有一件事,非做不可。”

    “什么事?”

    “不能让海瑞一个人顶着。”

    他略一顿,接着说道:“你我和海瑞毕竟同朝为臣,而且,陛下也断然不愿看见那样的局面。”

    次日,乾清宫。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已经批了红的弹章。

    张诚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摞刚从通政司递来的奏疏,都是各部各院对于海瑞弹劾的附议或辩驳。

    “张鲸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万岁爷,张鲸今日称病。”

    “称病?”

    “是!说偶感风寒,告假三日。”

    他冷笑一声,在脑中向嘉靖传念道:祖父,海瑞的弹章昨日刚到,他今天就称病不出——咱们这位厂公,这病生得可真是恰到好处。

    嘉靖的声音随之在万历脑海中响起,语调里同样夹着一丝讥诮。

    他哪里是病,他是在看。张鲸这个人,做事从不率先出头,总是隐在暗处,等别人先动。南京那些人会给他写信,自然也会写给内阁,写给六部,写给都察院那些言官。他在等——等看谁第一个跳出来,替南京那边张目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