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四维的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拉得歪歪扭扭。
墙上挂着的“凤磐”匾额,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紫檀木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未处理的奏章,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申时行和余有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都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青瓷茶杯,一言不发。
茶换了三盏。
第一盏冒着热气,第二盏温吞,第三盏已经彻底凉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三人谁都没碰一口。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整个张府都陷入了沉睡,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灯,像黑夜里一只睁着的眼睛。
张四维靠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今年五十八岁,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一样。
接任首辅这十个月,他老得比过去十年都快。
终于,申时行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元辅……”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抄家之议,内阁应当如何?我们应当如何?”
张四维睁开眼睛,看了申时行一眼,语气平淡,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开口说道:“陛下已经留中不发了。”
“元辅,陛下能留中一时,但不能留中一世。”
余有丁也是跟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喉结滚动了一下,“言官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今天陛下压下去了,明天他们还会再上奏。后天,大后天,总会有压不住的那一天。”
余有丁说的是实话。
他是张居正最后举荐入阁的官员,在这件事上,他的立场最尴尬。
说支持抄家,对不起张居正的知遇之恩;说反对抄家,又会被言官们扣上“张党余孽”的帽子。
所以这几个月,他一直保持沉默,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一旦真的抄了张家,下一个被清算的,必定就是自己。
所以今天,那几个月他一直没有说的话在今天说出来了。
他们几人都知道,陛下的留中不发,只是权宜之计。
问题没有解决,只是被暂时掩盖了。
人死如灯灭,生前翻云覆雨的权柄,到头来不过是黄土一抔,可那些依附他的人、反对他的人——都还在,这件事终究要有个了断。
张四维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冰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
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的花瓣。
月光洒在花瓣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继任首辅快一年了。”
张四维望着夜色中的庭院,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年来,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收拾张先生留下的摊子。”
“冯保倒了,我要稳住司礼监;张居正的亲信被弹劾,我要调整六部的人事;言官们吵着要清算,我要从中调和,不能让朝堂乱了。”
“有人说我反张,说我忘恩负义,借着清算张居正上位。”
“也有人说我保张,说我和张居正沆瀣一气,故意包庇他的余党。”
他转过身,看着申时行和余有丁,眼神里满是疲惫:“其实我既不反,也不保。我只想让这个朝廷正常运转下去。”
“张先生活着的时候,大权独揽,说一不二。整个朝廷,都围着他一个人转。他死了,这根柱子倒了,整个朝廷都要散架了。我这个首辅,就是来给这个破房子打补丁的。哪里漏了,就补哪里;哪里要塌了,就撑哪里。”
“张先生走了,冯保倒了,可大明还在,百姓还在。总不能因为清算张居正,就把整个朝廷都搅得天翻地覆,让百姓跟着遭殃吧?”
申时行沉默了。
他明白张四维的难处。
张居正太强了,强到他死后,整个朝堂内外都留下了他的影子。
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看张居正的下场,等着看新首辅的态度。
张四维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那直接抄家呢?”
申时行缓缓开口,“抄家能让朝廷正常运转吗?”
张四维愣住了。
他看着申时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抄家能让朝廷正常运转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不能!
一旦抄家,张家必然家破人亡。
到时候,言官们会得寸进尺,继续清算张居正的旧部。
整个朝堂,都会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
没人再关心政务,没人再关心边防,没人再关心百姓的死活。
所有人都忙着站队,忙着攻讦,忙着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到时候,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处理政务?
那样的朝廷,只会越来越乱。
可如果不抄家,言官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天天上奏,天天闹事,说陛下包庇乱臣贼子,说他这个首辅失职。
到时候,朝堂一样会乱。
更何况,就算真的抄家?!
真就能抄出那所谓的“金宝万计”吗?
户部尚书张学颜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张居正的家产不过十万两白银。
即使有漏掉的,也不会太多。
到时候抄不出钱,言官们肯定会继续捏造证据,严刑逼供,最后只会逼死张家的人,让陛下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
张四维沉默了。
余有丁也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心里清楚,申时行问的,也是他想问的。
可他不能说,他的身份太敏感,不适合说,所以申时行主动开口了。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过了许久,张四维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决绝:“抄家之议,我不会推动,也不会阻拦。”
“言官要闹,让他们闹去;陛下要止,让他止去。我不掺这件事。”
申时行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孤独。
是啊。
他是内阁首辅,是大明朝廷如今明面上的百官之首。
可他什么都决定不了。
他不能决定要不要清算张居正,不能决定要不要抄家,甚至不能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边。
他只能像个和事佬一样,在皇帝和言官之间来回调和。
哪边都不能得罪,哪边都不能偏向。
这样的首辅,当得有什么意思?
余有丁也看着张四维,一言不发。
他忽然有些同情这位首辅了。
人人都羡慕内阁首辅的权倾朝野,可谁又知道,首辅背后的无奈和心酸?
他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张四维永远也成不了张居正。
张居正敢作敢当,敢为了推行新政,得罪整个文官集团,敢把皇帝当成学生一样管教。
而张四维,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太在乎自己的名声,太害怕失去手里的权力。
他只能做一个守成的首辅,却做不了一个开创的权臣。
“夜深了。”
张四维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明天早朝,还有的吵呢。”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站起身,躬身行礼:“那元辅也早些歇息。”
两人转身,轻步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张四维一个人。
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块“凤磐”匾额。
匾额是他父亲当年亲手写的。
凤磐,凤凰磐石。
希望他能像凤凰一样高洁,像磐石一样坚定,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成就一番事业。
他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磐石。
他只是一根芦苇,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张四维苦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永远也成不了张居正那样的人。
张居正敢独断专行,敢得罪整个文官集团,敢为了改革不顾一切。
而他不敢。
他太爱惜自己的名声,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太害怕失去手里的权力。
他夹在年轻的天子与群情汹汹的言官之间,像走在一根被拉到极致的钢丝上。
左边是皇权的利刃,右边是文官的唾沫,稍有不慎,就会从高空坠落,摔得尸骨无存,还要背上千古骂名。
“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他摩挲着冰凉的太师椅扶手,低声问自己。
问完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朝堂之上,从来没有真正的对岸,只有永远的博弈和无尽的算计。
“老爷。”
门外传来了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
张四维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块匾额前,静静地看着。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匾额上,“凤磐”两个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首辅的位置上坐多久。
也不知道,这场围绕着张居正的风波,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他只知道,陛下不会一直拖下去。
那个年轻的皇帝,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有主见,都要有手段。
他既然压下了抄家之议,就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迟早,他会拿出一个解决方案。
而他这个首辅,能做的,只有等着。
等着陛下的决定。
等着命运的安排。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荆州江陵,张家老宅里,张敬修也没有睡。
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父亲生前写的一封信,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信上,父亲的字迹苍劲有力:“吾平生所学,在于报国。虽九死而不悔。身后是非,自有公论。汝等当谨守本分,耕读传家,勿再入仕途。”
张敬修紧紧攥着信纸,指节泛白。父亲说身后是非自有公论。
可现在,公论在哪里?
父亲死后不到一年,就被人弹劾,被人污蔑,差点被抄家。
那些曾经受过父亲恩惠的人,一个个避之不及。
那些曾经被父亲打压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落井下石。
这就是所谓的公论吗?
张敬修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等待张家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也不知道,那个远在京城的年轻皇帝,最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他只知道,从父亲死的那天起,张家的天,就塌了。
而此刻的乾清宫里,灯火通明。
万历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奏疏。
从谥号之争,到弹劾亲信,到清查家产,再到抄家之议。
两个月来,所有关于张居正的奏疏,都在这里。
万历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
再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又放下。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祖父……”
万历在心里说,“张四维选择了中立,他不想沾这件事。”
“哼!”
嘉靖冷笑一声,“他倒是聪明!知道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谁沾谁倒霉!”
“那接下来怎么办?”万历问道。
“怎么办?”
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他不想沾——正好!这件事,你自己来决定。你是大明的皇帝,不能什么事情都问我,能说的我都说了,该你自己拿主意了。”
万历点了点头。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窗外的乌云渐渐散去,月亮重新露了出来。
金色的月光洒在御案上,照亮了宣纸上的那两个字:
“追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