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所在墓室的三面墙上,每一面墙都挂着两盏青铜莲花烛台。正对着几人视线的那面石墙,左右设有两扇大开的侧门,黑洞洞的,也不知通往何处。
眼前的墓室,长宽高不过三丈,墓室顶部做成了拱形,悬挂着一副青铜棺木。棺木四角,皆由一根手腕粗细的铁链相系。
四根紧绷着的粗壮铁链,穿透了墓室顶部四角,像是建成之际,就已将铁链一端锁定在石墙之上。
而那青铜棺木的底部和四面,皆镂刻着简单雅致的花鸟虫鱼,被侵蚀的斑驳痕迹,却透着历经千年的风霜古韵。
付清漪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却忽地目光一凛,便觉心底生寒。
那棺木无盖!
这是用来恐吓盗墓贼的空棺?
还是这棺木中的主人生出了尸变,就藏在这墓室里的某处角落?
此情此景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以往在鬼怪戏本中,常见到的阴诡片断,这等棺木中,常会跳出一个面目狰狞的尸变之人,来挖人心肝......
思及于此,她心底发毛。
而后又想起胡伯说他已然来过此地的话,自己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
劝慰自己一番后,她才放缓心神,转身察看身后几人。
那跟在几人身后的人,哪是什么贺不屈,而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血魃。
既然跟在她们身后的是妖物,那贺不屈又身在何处?
被这妖物谋害了吗?
她不得而知。
她更不敢出声惊动这妖物,亦不敢出声提醒背对着身后的胡伯和王大娘二人,只能一个劲地朝着两人使眼色。
胡伯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眼前这间墓室,并未注意到付清漪对他的提醒。
他面露困惑,疑心自己记忆有误,他记得自己当年误入此地时,见到的并不是这四四方方的墓室,而是一处圆形墓室。
他正要开口道出自己心中所想,却见付清漪朝着自己挤眉弄眼,他心有所悟,立刻凑到王大娘耳边道:“付姑娘眼角抽筋得厉害,多半是冻的。”
他身后的妖物听声辨位,抬手便向他攻去。
“抽什么筋!”
王大娘爬行许久,手臂酸麻难当,正晃着手臂缓解不适,却一个不慎,伸手甩了胡伯一巴掌,不偏不倚,正好将胡伯拍出那妖物的攻袭范围。
“哎哟~对不住老头子。付姑娘眨眼,定是不便说话,同你使眼色呢~”
王大娘仍未察觉身后袭来的阴风,连忙上前搀扶胡伯,又阴差阳错躲过了妖物对她的袭击。
话刚说完,王大娘瞥见付清漪双目圆睁,正探手拔刀,这才发觉气氛不对,猛然看向自己身后。
这一瞧,她呆若木鸡,一颗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来。眼睁睁看着那妖物的血盆大口和尖牙利齿,就要咬掉自己的脑袋,她却迈不动步子,僵在原地。
“闪开!”
刚起身的胡伯,飞扑抱住王大娘,将其推倒在地,双双翻滚好几圈。
付清漪跃地而起,双手持刀,高举头顶,阵阵寒芒闪烁下,只弹指间便将那唯一一只妖物斩杀于刀下,取下其首级。
为防死灰复燃,她取下墙壁上那灯油,倾倒在妖物身躯上引燃。没成想这灯油燃烧尸体效果极好,一缕火苗,眨眼间便燃为熊熊大火,将整间墓室照得透亮。
就连那两道侧门后的道路,也照出一段清晰可见的距离。
王大娘猛地拍手,这才反应过来少了一人。
神色忧急地四下探寻道:“背我的那位英雄去哪儿了?”
“我回去找他,你们在此等我。”
“这...这?”
二老有些不知所措,望向那无盖的青铜棺木,又瞧了瞧那黑洞洞的两扇侧门,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妖邪之物突然窜出,只想跟在付清漪身边,却又怕拖累她。
几番纠结过后,王大娘应下她的吩咐,叮嘱付清漪道:“你自己当心些。”
“好。”
付清漪简短地应了一声,举着烛台快走几步,躬身钻入来时的甬道,谁料爬出数米,前方竟传来拥挤喧闹的怪叫声。
出不去了。
她骤然顿住身形,往后倒退。据前方喧闹程度来看,数量少说也有几十只。
“这就是他的命数吗?”
她手脚并用,向后退去,心中忍不住惋叹:“贺不屈啊贺不屈,你千里迢迢赶来战场杀妖诛邪,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死在这洞里了吗?”
付清漪以最快速度退到了方才的墓室内。
她拉着二老便要冲入右手边的侧门。
胡伯和王大娘茫然无措,见她短时间内便无功而返,正要相问,忽听得甬道中的尖啸声紧随而至,其中缘由不言而明。
“又来了......”
王大娘倏然看向胡伯道:“试试你那法子。”
胡伯重重点头,在付清漪疑惑不解的目光下,他冲到左侧的石墙边,取下第一盏烛台。
付清漪催促道:“走了胡伯,来不及了。”
然而胡伯却并未依言照做,一边观察着甬道中的妖物,一边取出烛台。此时妖物已经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眼看就要争抢着爬出洞口来,只听得墓室内传出一阵隆隆巨响,那逼仄的甬道顶部,刹那间落下一块重逾万斤的巨石,恰巧封死那甬道口。
而爬出甬道的三只妖物,其中两只顷刻间化为一地血酱;余下一只被倾轧住下半身,完好的上半身,仍在张牙舞爪地冲着三人咆哮不止,全然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付清漪上前,一刀割去那妖物的脑袋,将其扔进了还未燃尽的尸首火堆中。
解除了眼前危机,付清漪回望胡伯道:“您老如何得知那烛台是机关?”
胡伯挠挠头,神情现出几分窘态来。
“不瞒姑娘,我祖上好几代都干过这盗墓的行当,最后折了不少人在各地的大墓里头,险些绝后。
到我爹这代,他说掘人祖坟损阴德,才彻底脱离这行当。我从小在祖父跟前耳濡目染,所以这其中的门道,我多少懂点儿。
方才我想着取下这烛台,找找别的退路,可刚一碰到这盏烛台,便觉手感不对,沉得厉害,下意识就没敢轻举妄动。
我又去试着取了这第二盏烛台,发觉这盏轻得多,我便同老婆子商量着,这第一盏烛台下,或许藏着什么机关也说不定。
我二人就在这屋中四处打量,果然瞧见这甬道上方,有一块巨大石砖的痕迹,尤为明显。
以往的大墓为防止盗墓贼,很多都设下了要命的机关,我猜测那巨大石砖,多半是让人有去无回的断龙石,没想到,还真让我猜中了。眼下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应对。
孩子,你不会怪胡伯,堵了咱们的去路吧?”
“怎么会呢?”
付清漪语气平和地说道:“我们如今安危系于一处,可说是生死相依。也多亏胡伯你懂得这些,及时出手,才保下我们几人。
这条路堵了就堵了,另寻出路便是。”
言毕,她想起没能找回的贺不屈,心绪如同这墓室里的烛光,明灭不定地闪动着。
曾经父亲蒙冤被害时,她恨不能将做伪证的贺不屈碎尸万段,方能酣畅淋漓。
可眼下,他或许面临被群妖分食的境地,或许已经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可她却没有感到半分畅快可言,反倒徒生几分酸涩。
他算不得一个纯粹的好人,也算不得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在他不顾安危折返回胡伯家中,提醒她卧倒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坏得不够纯粹了。也令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怪罪于他、痛恨于他。
“至于贺不屈...我还没能找到他,妖物就追来了,他恐怕...凶多吉少了。”
王大娘和胡伯二人,感念贺不屈在墙倒屋塌的危急之时,救下他二人的恩情。
听闻付清漪此言,不由得鼻头发酸,不约而同地面向来时的甬道方向,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贺不屈兄弟,我胡有田铭记你的大恩大德,此生无以为报,只能来生还报君恩。”
他话音方落,只听头顶的青铜棺木,忽地响起“轰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