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的那天,天清气爽。
z城私人邮轮码头一早便封了半条岸,观澜号泊在泊位上,船身雪白,七层甲板,缆绳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岸上名车一辆接一辆,各家的秘书处提前登船打点,侍者列队,红毯从登船梯一直铺到码头口。
观澜峰会的秋季前瞻会,圈子里一年一度的老规矩。今年的东道是谭、沈、殷三家,帖子发得广,z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到了大半,连几位多年不露面的老前辈都应了。
徐家的车到时,码头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沈浣君在车上最后一次替周芫理了理衣领,指尖有点凉。
“别紧张。”她嘴上这么说,自己声音倒先紧了。
周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色的长裙,没什么花哨样式,是沈浣君挑了半个月定下的,衬得人眉眼清冽。她抬手,把母亲的手轻轻按下去。
“妈,我不紧张。”
周芫推门下了车。
码头的风把裙摆吹得微微扬起,她走得不紧不慢,目光从岸上的人群、船身的吃水线,到登船梯两侧的安保布置,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末了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像个第一次见大场面、又偏偏撑得住的小姑娘。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种场面不算什么。
徐逢渔绕到车的另一侧,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周芫左边,沈浣君在右,徐怀楫等人跟在后面。一家往登船梯走,沿途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无声地落过来。
“就是她?”
“徐家那个找回来的……在外头养了十六年那个?”
“看着倒不像。”有人压低了声音,“这气度,你看她走路的样子,还挺像徐家人的嘛。”
议论声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却刚好能飘进当事人的耳朵里。这圈子里的打量从来如此,热情是假的,掂量是真的。
周芫一概不理,走到梯口,还回身扶了沈浣君一把。
船上的大舱已经开了,老一辈的在顶层,有专门的会客厅;中年一辈在三层的茶室和牌局;年轻小辈的天地在五层甲板,茶歇、酒会、舞池都在那儿。
徐家三口先往顶层去给老爷子请安。
老爷子到得早,正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被几位老哥哥围着说话。老人年纪大了,但精神头还足,一身深灰长衫,拐杖搁在手边,说话声若洪钟。
周芫一行人进门,厅里有个人正半蹲在老爷子椅侧,仰着脸听老人家说话,姿态恭敬又亲近,沈怀瑾。
看样子是和徐老爷子一起来的,一身浅灰西装,袖扣一丝不苟,正把一盏刚续好的茶双手捧到老爷子手边。老爷子接过茶,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沈怀瑾笑着,声音温润,“海上风大,您今儿药可记得吃。”
“就你细心。”老爷子笑骂了一句,眼里是真受用。
满厅的人都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徐闻声站在一旁,把那一拍、那一笑,看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挂着笑,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周芫也看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跟着父母上前,规规矩矩地跟老人家问候。
老爷子的目光落过来。
落在周芫脸上时,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看了她有两息。
信命一辈子的老人,对着这双眼睛,莫名想起多年前那件事,喉头动了动,末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是。”周芫应道,“爷爷身子骨硬朗。”
“硬朗什么,”老爷子收回目光,摆了摆手,“一把老骨头了。去吧,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去处,别在这儿杵着。”
话是对所有人说的,眼睛却又往沈怀瑾那边带了带。
周芫顺从地退了出来,转身时,目光跟徐闻声撞了个正着。
这位大伯也在厅里,不知站了多久。
“大伯。”周芫先开的口,笑意浅浅,挑不出半分错处,“大伯也到了。前阵子听说大伯身体不适,如今看着,气色倒还好。”
前阵子。
身体不适。
满厅有人的眼神微妙地动了动,谁都知道前阵子徐闻声发生了什么,可跌的不轻。
徐闻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哈哈两声:“老毛病了,不碍事。芫芫今儿这身打扮,好看。到底是年轻人。”
“大伯谬赞。”周芫微微欠身,“船上风大,大伯也当心。”
她说完便走了,没再多看一眼。
徐闻声盯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点发沉。
难道……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他跌的这一串跟头,总不能跟这个刚回徐家三个月的小姑娘有关吧?
他想到自己这阵子遭受的刁难,海外截胡的,是谭家的基金;国内封路的,殷家的人打过招呼;银行抽贷,沈家那边的风控咬得最死。沈、谭、殷三家,再加上他们徐家自己的影子,z城各行各业,哪儿哪儿都有这几家的印记。
他这阵子不是没顺着这些手往上摸过,可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有人看他落魄想踩一脚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闻声在心里嗤了一声。一个十六岁才找回来、在外头野大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本事?他是知道周芫跟沈砚和殷弄语几个人认识,但也就是认识罢了,难道仅仅一年的时间就能让谭沈殷三家为她一个小丫头做局?
怎么可能。
多半是自己生意上的死敌趁火打劫,再加上老爷子不肯搭手,才闹成今天这样。
他摇了摇头,把那点莫名的不安甩开了。
周芫刚出会客厅,走廊上就有人含笑拦住了去路。
沈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倚在舷窗边,浅灰西装,温文尔雅,笑容恰到好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恭喜,今天才算真正在咱们这个圈子里亮了相。”
“同喜。”周芫淡淡道。
“我喜什么?”沈怀瑾笑着问。
周芫脚步没停,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在爷爷那儿,还是一如既往地受宠。”
沈怀瑾笑了。
他没否认,反而顺着这话,轻轻应了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受用:“爷爷疼我。”
“十几年了,孙辈里面还没人比得过我,”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老人家亲手抱大的孙子,这份情分,总归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