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芫靠在沙发里听着,没插话。
殷弄语笑够了,话锋一转,胳膊肘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正经的,徐闻声,肯定会去吧?”
屋里静了半秒。
“当然。”这次开口的是沈砚。他靠在窗台边,声音淡淡的,“这段时间他的产业缩水多少,外面都看着呢。银行抽贷、渠道翻脸、海外截胡,他忙活到现在,也只是勉强没咽气。”
“这种聚会,岸上见不着的人,船上全见得着。”沈砚说,“资金、路子、靠山,他缺什么,船上就有什么。他要是不去,那才叫奇怪。”
殷弄语啧了一声,往后一靠:“也是。换我我也去。落水的人看见根浮木,哪有不抱的道理。”
她顿了顿,偏头看周芫:“那你呢?有什么计划?”
周芫抬眼。
“你现在是徐家名正言顺的女儿。”殷弄语说,“这种场合,徐叔叔和沈阿姨多半会带你去。说起来,这也算你回徐家之后,头一回在整个圈子跟前露面。”
她忽然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点狠:“而且,出海,游艇,关起门来两天。离岸那么远,警察来得慢,船上就算有保镖,真要有人动手脚,杀人抛尸,都不算什么事。”
屋里静了一瞬。
“不过……”她自己又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真弄死在船上,咱们这几家都在,查起来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死得太便宜了。”周芫接过话,语气平平,“我要他活着,活着往下掉,掉进泥里,一口一口把该还的还完。”
殷弄语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行,那你说。”
周芫坐直了些。
在之前徐闻声被局子里待着的时候,谭渡桥的人在海外先动了手。
徐闻声那两个港口项目本就靠着催款函吊命,谭家的基金在海外盘根错节,不动声色地截了他两道融资的路,一个谈了半载的合作方临签约前变卦,一笔眼看要到账的过桥款被风控拦下,理由都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国内这边,殷弄语出手更直接。只她手里的渠道就能让徐闻声喝一壶,别说她还没让她父亲的人出手。
就这,徐闻声名下公司的货,一夜之间发不出去了。物流推说仓位紧,渠道推说库存满,合同还在,货却压在仓库里,一日一仓的租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沈家动的是最要命的地方。沈砚那边打过招呼后,几家银行的风控像是忽然都谨慎了起来,续贷的材料打回来重审,授信的额度重新核定,连徐闻声押出去的两处房产,评估价都恰好往下调了一档。
不到半个月,徐闻声在被掀开一层皮的基础上被咬下一块肉来。
经过徐老爷子的帮忙和低声下气的跟各方走动之后才稳定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观澜峰会秋季前瞻会的请柬,送到了他手上。
“接着。”
她停了一下,屋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让他听见老爷子的态度。”
殷弄语一愣:“什么态度?”
“无论徐竭会不会将老本给他,都要让徐闻声以为不会。”周芫说,“而且这样的依据很多,那笔产业是徐家的根,他扶了这个败家长子扶了几十年,不想让长子嚯嚯最后的产业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他的态度本就不明显,而我们什么都不用编,船上两天,老前辈们凑在一处,有的是机会这父子两个生嫌隙。”
“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徐闻声恰好听见。”
“听见老爷子说他烂泥扶不上墙,说徐家的根糟蹋了也不能交到他手里,”周芫声音很轻,“听见老爷子心里的东西,宁可留给别人,也没他这个长子的份。”
屋里人明悟了。
一个被抽干了血、岸上走投无路的人,把全部指望押在父亲的遗产上,然后他亲耳听见,父亲活着一天,他就一分钱都拿不到。
那他会想什么?
他会想,老爷子今年七十多了。
他会想,只要老爷子死了,遗产名正言顺,长子继承,谁也拦不住。
他还会想,老爷子偏心了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最后这点用处,总该给他这个长子吧?
“你要让他自己生弑父的心思。”沈砚开口了,声音很低。
周芫没否认。
“他动了这个念头,神仙也救不了他。”她淡淡道,“弑父。到那时候,徐逢渔不用选边站,天底下没有哪个弟弟,能替一个杀父的哥哥求情。”
“至于老爷子——”周芫垂了垂眼,“他护了一辈子的长子,最后惦记的是他的命。这儿子是他自己教出来的,该他自己受。”
屋里静了很久。
谭渡桥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毒,真毒。”
按照这个计划,看来这次的主要负责人已经定下来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鞠绯光。
鞠绯光垂着眼,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计划。
这场聚会表面上是沈、谭、殷几家联合做东,宾客名单、流程、茶歇,摆在台面上的东西都归各家的秘书处管。可没惹人注意的是,整条船的安保布置,是鞠家负责的。
远在w都的鞠家,跟z城几大家族素无瓜葛,有鞠家负责,他们很放心。
也正因这样,整条船的动线、监控、人在什么位置,相当于全攥在鞠绯光手里。
谭渡桥活动了一下手腕,就俩字:“干他。”
沈砚看着周芫,没急着说话。
他盼过她在徐家好好过日子,盼过那家和万事兴把她接住。可这个局里,徐闻声是自己往刀上撞的,老爷子是自己养虎为患,周芫没碰徐竭一根手指头,从头到尾,手都不用脏。
他末了只轻声问了一句:“要是老爷子真在船上出了事——”
“我会拦着我爸,不让他看见。”周芫说。
沈砚便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