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下去了。
殷弄语在电话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周芫听得出底下的烦躁。
“资金线能查的都查完了。徐闻声这些年从徐氏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但到了医院那条线就断了,剩下还活着的人像蒸发了一样。”
“是被人安排走的,还是自己跑的?”
“分不出来。”殷弄语说,“如果是被安排的,安排的人手脚很干净。如果是自己跑的,很大可能是,说明他们知道有人要杀他们,提前躲了。不管是哪种,我们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周芫没说话。
“沈砚那边也一样。医院的老档案能调的都调了,十五年前的记录断断续续,中间还丢过一批,不知道是不是意外。”
“到底了?”
“到底了。再往下,没有路了。”
周芫挂了电话。
坐在徐氏集团的休息区里,面前的咖啡凉了也没动。
线索断了。
周芫和殷弄语从外围查了一个暑假,查到的是对方想让她们查到的东西。真正的线索在更深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她们碰不到。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那就只能等别人来碰。
周芫发现沈怀瑾在查东西,是在第四周。不是偶然,是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才意识到的。
她一直在盯沈怀瑾,但盯了将近一个月,他每天的行动轨迹像钟表一样规律,跟着助理去各部门,听会,做笔记,中午食堂吃饭,下午继续。没有多余的行程,没有可疑的接触,没有越界的举动。
太干净了。
干净到周芫一度以为自己多心了。
转折出在一个很小的细节上。
那天下午,周芫跟小陈去档案室取一份报表。档案室在行政楼三层,周芫平时不怎么来这边。她跟小陈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沈怀瑾从里面出来。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周芫和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
“你也来取东西?”
小陈说是。沈怀瑾让了让路,侧身走过去了。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沈怀瑾跟着助理跑运营条线,来行政楼档案室取材料,正常。
但周芫记住了他手里的那摞文件夹。
不是普通的部门报表。文件夹的标签是蓝色的。
周芫在徐氏集团待了四周,见过不少文件夹——红色是财务,黄色是人事,绿色是法务,白色是行政,蓝色是……
她想了一下。
蓝色是历史归档。
周芫没有当天就动。
她记下了日期、时间、地点,回去之后什么都没做。
第五周的时候,沈怀瑾的助理换了一次带教内容,从运营转到了行政档案管理。周芫不知道这是助理自己的安排,还是沈怀瑾提出的。但结果是,沈怀瑾开始有正当理由频繁进出档案室了。
他取回来的东西周芫看不到,但有一次在食堂,沈怀瑾吃完饭擦嘴的时候,周芫瞥到他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记了一些人名和年份。
她没看清全部,但看到了两个名字。
不是徐家人的名字。是陌生的名字。
她记住了其中一个,但她想不通徐氏集团的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被沈怀瑾注意到了。
回到帝苑学府,周芫把这两个字发给了殷弄语。
“帮我查一下这个人。”
殷弄语问:“谁?”
“不知道。一个名字,沈怀瑾在查。”
殷弄语没多问,去查了。
两天后回消息。
“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不重要。查到了吗?”
殷弄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话。
“查到了。这个人叫周海生,十几年前是那家医院的行政科副主任。在你和沈怀瑾被换的那段时间,他是医院排班表的经手人之一。再后来他从医院辞了职,来了徐氏集团行政岗。”
“他来了徐氏集团?”
“对。在那待了三年,第四年辞职走了。走之前就是普通行政,走之后没留多少痕迹。但他来的时候,集团的入职档案、考勤记录、工资单,全在历史归档里存着。还有就是,他的工资比一般行政岗要高得多。”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户籍还在,但人三年前就从登记住址搬走了。没留下转址。家属联系不上。”
又是一个藏起来的人。
“但是他有女儿。”殷弄语补了一句,“女儿在城南开了家花店,户口挂的是女儿那边。周海生本人没在女儿户口上,但他女儿名下有一套城南的房子,不在她日常住址里。”
“你觉得人会在那里?”
“不确定。但这是第一条活着的线索。”
周芫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你怎么查到的?”
殷弄语说:“顺着名字查的。这个名字之前从来没出现在我们的线索里,我们查医院人员的时候,名单上没有这个人。他不在死亡名单里,也不在我们之前找到的藏匿名单里。他是第三类,只是因为没人找过他,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周芫:“沈怀瑾怎么会知道这个人?”
难道是从老爷子那里得到的消息?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沈怀瑾在查这些东西。他为什么要查这个?
是他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老爷子?还是徐闻声?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周芫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她想明白了,沈怀瑾在查换婴的事。他查的方向跟殷弄语不一样,但殊途同归。他在从集团内部往外查,殷弄语是从外面往里查。
两条路都通向那几个藏起来的人。
只不过殷弄语那条路被掐断了。
沈怀瑾这条还活着。
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需要耐心。沈怀瑾不是傻子,他查东西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刻意表现,一切都是融在日常里的,跟助理串部门是“熟悉业务”。每一个动作都有正当理由,拆开来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周芫要做的不是拆他的动作,是跟着他的脚印走。
她不需要比他先到终点。只需要在他到的时候,站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