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老宅的书房,中午十一点半。
百叶窗半拉着,正午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棕色的书桌上,像铺了一排金色的尺子。
人是陆陆续续到齐的。
徐怀楫到得最早,十点刚过就敲了书房的门。连夜从临市开车赶回来的,衬衫领口还带着点风尘,但袖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齐。
徐怀舟比他晚了半小时。
只有沈瑜,是快十一点了才慢悠悠晃进来的。
她穿了条水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可爱logo的蛋糕盒子,像是刚从哪家网红甜品店过来,不是来参加什么家产分配会议的。
沈浣君有些不赞同的看她,你这孩子,等会儿就吃饭了,还吃什么蛋糕。
这不是怕开会开久了肚子饿嘛。沈瑜吐了吐舌头,目光扫过书房,都到了?就等我啦?
可不是嘛。徐怀舟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就等你这个大小姐了。架子真大。
去你的。沈瑜瞪了她一眼,却没真生气。
她选了长沙发靠扶手的位置坐下,从蛋糕盒子里拿出一块芝士蛋糕,用小叉子挖着吃。奶油的甜香在书房里慢慢散开,和纸张、墨的味道混在一起,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徐逢渔看着事不关己的小女儿,心底无奈。
沈瑜从前是几个孩子中唯一的女孩,在家里受宠程度可见一斑,只是后来看着他们爷爷的偏心程度,也就对徐老爷子的事不怎么上心。
虽然沈瑜跟沈怀瑾感情好,不过在徐老爷子偏心沈怀瑾的事情上,还是颇有微词,只是不影响他们的感情罢了。
周芫坐在最靠门的那张短沙发上。
人都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徐逢渔终于开了口。他把手里的钢笔往文件上一放,发出的一声轻响。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
沈瑜放下了叉子。徐怀舟坐直了身子。徐怀楫的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徐逢渔脸上。
你们爷爷的意思。
徐逢渔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趁着他现在还在,精神头也还行,把你们几个小的产业先定下来。不用多,就是给你们练练手。都长大了,总不能一直靠家里养着。
话说得很委婉,但谁都听明白了。
徐怀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徐怀舟挑了挑眉,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先说你们两个大的。
徐逢渔的目光,先落在徐怀楫身上,又转向徐怀舟,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你们两个在大学的时候就跟着我们了,现在看着办事也行,还是按以前规划的路走。”
徐怀楫点点头,语气沉稳,谢谢爸。我会好好做的,不会让你和爷爷失望。徐怀舟跟着表态。
几句话的功夫。
两个人的归属,就这么定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争议。
毕竟是早就定好的路,今天不过是走个过场。
书房里的气氛很松弛,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讨论暑假去哪里玩一样轻松,但谁都知道,轻松的部分,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是怀瑾。
徐逢渔的语气,顿了一下,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怀瑾那孩子,心思都在画画上,对做生意没什么兴趣。硬让他管公司,也是为难他。我的意思是,家里那几个画廊,还有两个相关的基金的份额,就给他吧。规模不大,但也够他折腾了。
话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说话。
只不过眼神都朝着周芫那里飘。
养了十七年的,结果到头来,不是亲生的。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徐家人心里。拔了疼,不拔,也疼。
徐逢渔和沈浣君舍不得——毕竟养了十七年,从那么小一点点养到这么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亲生女儿流落在外十七年,他们更愧疚。
所以沈怀瑾怎么办,一直是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现在,这个问题摆到台面上了。
没人有异议,就是周芫也没说话。
沈浣君倒是问了下周芫,“芫芫,你觉得怎么样?”
周芫温和的笑笑,没有表现什么异样的神色,“可以,不过是不是有些少了,不如再给几个小规模的公司吧。万一有什么难处也有资金周转。”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徐父和沈母神色诧异,看着周芫,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说笑。连沈瑜的目光都难得落在周芫脸上。
周芫没有回避那道目光,“都是徐家的孩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沈浣君和徐逢渔对视,“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两个小公司给他。”
没人有异议,因为谁都知道——这不是徐逢渔的意思,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怀瑾那是艺术家,跟咱们这些俗人不一样。
沈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也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那些画廊给他正好,他认识好多画家朋友,肯定能经营好。等他以后成了大画家,咱们徐家也能出个艺术家,多有面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说得真诚,是真心实意为沈怀瑾高兴。
徐逢渔笑了笑,顺着她的话接,是啊,怀瑾在画画上,确实有天赋。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像是这件事,本来就该是这样。
小瑜,轮到你了。
徐逢渔把目光转向沈瑜,语气比对徐怀楫他们还要柔和几分。
你有什么想法?是想要点具体的产业练练手,还是打算先读书?
沈瑜坐直了一点。
她拿起桌子上的饮料,吸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叮当作响。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
我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那些公司啊产业啊,我也管不来,给我也是浪费。不如给我点股份,再弄两个稳当的基金就行——我对钱有兴趣,对管事儿没兴趣。
她说得直白,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她确实对家里产业不感兴趣。
徐家的女儿,生来就该有这些。股份、基金、每个月打到卡上的分红——这些都是她应得的,不需要争,也不需要抢。
徐逢渔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这么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回头让财务把明细给你列出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沈瑜摆摆手,又窝回了沙发里,爸妈还能亏了我不成。
话题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推进着。
一个接一个。
像早就排好了队,按部就班地领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直到——
剩下最后一个。
徐逢渔说完沈瑜的部分之后,停顿了一下。
他坐在书桌后面,目光在桌面那几份文件上停了一瞬。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怎么说。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整个书房,落在了最靠门的那张短沙发上。
落在周芫身上。
芫芫。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更慎重了一点:
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