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弄语听到“老家主要回来”这几个字,原本已经靠回沙发靠背的姿势又微微坐直了一些,像是被那股八卦的引线点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自然地接上了话茬:“这老头老太太退休了不好好休息,怎么突然要回来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像是真的在问,又像是手里已经有了一团线头,正等着谁来帮她扯一扯。
鞠绯光也在看周芫。
她没有接殷弄语的话,但她看周芫的眼神里,已经先有了一个答案的方向。
果然,她想了想,缓缓开口,像是在把问号轻轻拧直:“不会是因为你大伯那一家吧?”
听到鞠绯光直接说了出来,周芫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才意识到,这场宴会,徐闻声和温书没有到场。
她不是想找他们,她只是在这个节点上,意识到他们不在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条清晰的信息了。徐逢渔和沈浣君不可能忘记给他们发邀请函。无论私下关系如何,这个场面上,该有的礼数不会少,该递的请柬也不会漏。
他们没有来,不是没有被邀请,是选择了不来。
周芫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像把一块拼图按进它该在的位置。他们只是要借助这场缺席,表达他们的不满。
徐逢渔拖着不松口,他们就在这个该全家露面的场合里消失,让所有人都知道,徐逢渔的弟弟一家连生日宴都不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他们不来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因为拖得太久,那家科技公司已经彻底没有希望了。温书和徐闻声自己也知道,所以他们不再等徐逢渔点头,他们换了方向,去搬那对老人回来。
徐家老爷子一回来,就不是注资不注资的问题了。
殷弄语听到“大伯”两个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顺着这根线头把后面几节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啊,他们那家科技公司不是已经破产了吗?还回来干什么?”
周芫没有看她,耸耸肩,像是对什么做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判断:“谁知道呢,也许注资了能晚点死吧。”
殷弄语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像是被这个比喻戳中了某根她觉得还挺准的弦:“都撑不住了,谁还会冤大头地去续命啊?早死晚死的,不如早死,还省钱省事。”
但说完她就偏过头,看向周芫,像是不确定自己这个判断:“不会吧?徐伯父还要给他大哥当冤大头啊?”
她说的“冤大头”不是凭空猜的。
早十几年,徐闻声就破过一次产。那时候徐闻声和徐逢渔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徐家家主没有犹豫,直接把家产剩下的的三分之一给了徐闻声。后来徐闻声的公司再次走到悬崖边的时候,是徐逢渔出的手,注资,补漏,把那个快要坍塌的结构又扶了起来。
周芫现在对这个信息并不感兴趣,无论什么原因,什么结果,都没有人能阻止她要做的事情。只是目前她更关心另一件事。
殷弄语的目光在周芫脸上停了一瞬。她还想再问什么,但看到周芫的视线已经从杯沿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像是一条本来还在流动的河忽然安静下来,改了方向。
殷弄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到的是谭渡桥。他站在沙发靠背的外沿,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已经空了有一会儿的酒杯。他没有在喝,也没有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只是站着,像是一个被临时摆放在那里的东西。
周芫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只是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原位那样,扫过一眼,就收回来了。殷弄语察觉到了那一眼的停顿,但没有追问。周芫确实没有注意殷弄语的打探,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知道殷弄语在等她说什么,但她没有接。
她只是觉得自己该多看谭渡桥两眼,不是因为他今天格外安静,而是因为这样的安静放在他身上,已经有点不像他了。他平时话多,就算不说话的时候,眼睛也在动,像是整个人的注意力都在往外倾泻。今天他站在那里,像一杯水被倒空了,还没来得及重新接满。
她不确定他是被之前那件事所影响,还是只是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但她不希望他被那件事困住。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而是因为那件事是她拒绝了,她知道拒绝的分量,她不想让他带着那种重量站太久。
或许应该找个机会聊一聊。她这样想着,视线又注意到二楼。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柔和一些,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滤过了,没有一楼水晶吊灯那种张扬的碎光,更多是一种沉静的、聚集在几个定点上的暖色光源。
徐逢渔和沈浣君并肩站在栏杆边,灯光恰好落在他们身上,像是被安排好的位置。
他们身边站着那位穿白色西装的温总,和穿深灰色大衣的谭总,另外还有几位周芫没有在楼下见过的面孔,站在稍远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但并不随意,像是正在等一个恰当的话头落下来。
徐逢渔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站在附近的人听到,像是一段已经准备好的引言,不重,但稳:“感谢各位今晚聚在这里,为两个孩子庆生。借着这个机会,也正好跟大家说一声——”他顿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翻开文件之前先确认翻到的是正确的那一页。“z城和w都那边,接下来的商业会议,我们z城这边也一直在对接。”
温总在他说完之后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像是在回应一句已经铺垫好了的对白,语气平静,像是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段话理好了好几遍,现在只是自然地念出来:“W都那边也在同步筹备。时间大概在下个月。”
她旁边的谭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离她半步远的位置,像是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点,不急着开口,但也没有往后退。站在更远一点的那几个人,已经在互相交换眼神了。
周芫在一楼,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落在二楼栏杆边那道被灯光覆盖的弧形上。
那里才是这场宴会的真正中心,是在那几个人手里正在被敲定的东西。她知道,楼下的推杯换盏都只是前奏,真正的蛋糕现在才开始分切。那些还在走动的人,有的在等一块边角料,有的在等一块完整的份额,有的只是想知道刀落向哪里好站对位置。
或大或小,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