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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时间线上的问号

    他立刻分工部署,节奏利落干脆:一队人走访蒋志和所有熟人、老主顾、亲友邻里,摸排社会关系;

    一队人调取店铺门口及老街全域监控,精准锁定案发前一日至案发第四天的所有进出人员轨迹;

    剩下的人固定现场痕迹,地毯式搜索微量物证。

    整整一下午,走访记录、监控截图、通话清单铺满了整张办公桌。

    繁杂的线索层层堆叠,纷乱庞杂,林建国逐一梳理、比对、剔除无效信息,一点点剥离层层假象。

    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在他脑海中清晰铺展,所有杂乱的轨迹最终精准收拢,锁定了三个关键人物。

    三人,三个时间段,三次独立进入修表铺的记录。

    三人互不相识,无互通信息的痕迹,却完美衔接了蒋志和生命最后的时光。

    更诡异的是,三人事后都曾向旁人随口提及,自己案发当日曾单独进入过这间死寂的修表铺。

    第一个人,老街街口水果摊摊主,老陈。

    案发日正午十二点,烈日最烈的时刻,监控清晰拍下老陈掀开遮阳篷,穿过热浪走进修表铺,停留数分钟后从容离开。

    面对询问,老陈神态坦然,毫无慌乱,说辞条理清晰,看起来毫无破绽。

    “我就是去找老蒋拿表,我那块老上海机械表坏了,放他这里修了好几天了。”

    老陈坐在询问室,语气朴实自然,一副邻里闲聊的模样,“我进去的时候大中午的,天太热,老蒋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我轻声把他叫醒,跟他聊了两句,确认表修好了,拿了表就准备走。”

    “临走的时候我路过柜台,顺手扶了一把台面,感觉地面有点滑,应该是刚拖过地。我走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转身去后面倒水,精神看着还行,没啥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口供坦荡自然,细节饱满,情绪平稳,没有丝毫漏洞,完全是寻常邻里往来的状态。

    第二个人,老街居民,住在临街三楼的年轻女人,孙晓芸。

    下午四点二十分,夕阳西斜,暑气稍减。

    监控捕捉到孙晓芸独自下楼,步履平缓走进修表铺,全程停留五分四十二秒,离开时低头含胸,脚步仓促急促,与进店时的从容截然不同,透着明显的慌张。

    这是她与蒋志和唯一一次交集,此前二人素无往来。

    面对警方问询,孙晓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不安,声音轻轻发抖,细节细腻真实。

    “我……我是来修我妈妈的旧怀表,老人家留下来的念想,最近走时不准,停得频繁。我早就听说蒋师傅手艺好,就想着过来麻烦他看看。”

    “我进去就觉得不对劲,蒋师傅整个人状态很差,坐在椅子上昏昏沉沉的,眼神涣散,头不停往下点,像是随时要睡着。我本来想等他缓一缓,再跟他说修表的事,结果一眼看见工作台上放着一杯凉茶,早就凉透了,杯沿挂着一圈白白的粉末残渣,像是没化开的药片。”

    “我当时心里发慌,不敢多待,也不敢多问,简单看了下表,没敢麻烦他修,拿着表就准备走。”

    她说完,停顿两秒,补了一个极具真实性的细节,让她的证词愈发无懈可击:“我走到门口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蒋师傅已经站起来了,端着茶杯往水池边走,还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特别清醒,完全没有昏沉的样子,我就放心走了。”

    第三个人,蒋志和的远房侄子,蒋勇。

    夜晚八点零七分,夜色彻底笼罩老城,老街商铺大多已经收摊,夜色静谧幽深。

    蒋勇鬼鬼祟祟站在修表铺门口徘徊许久,反复张望街巷两头,确认无人后推门进店,短短三分钟便仓皇逃离,步伐慌乱,神色慌张。

    相比于前两人的坦荡从容,蒋勇从一开始就带着极强的畏罪感,心理防线最脆弱。

    面对审讯,他几乎没有抵抗,很快全盘托出,语气里满是慌乱、后悔与恐惧。

    “我是来找姑父借钱的,我最近手头太紧,周转不开了。我姑父一辈子抠门,从来不肯借钱给亲戚,我本来也没抱希望。”

    “可我那天进去,发现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散的,叫他好几声都没反应,跟丢了魂一样。我站在原地犹豫半天,钱也不好意思开口借了,本来打算直接走的。”

    “可我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又折回去了……我拿了他床上的枕头,捂在了他脸上,按了好几秒。”

    蒋勇双手抱头,声音哽咽,满是崩溃:“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我就是一时糊涂!我不敢确认我按下去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没气了!我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杀人!更不知道,在我来之前,是不是已经有人对他动手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巷口碰到老陈,听他说下午孙晓芸也去过店里,我当时心就凉透了。我全程不敢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天天睡不着,生怕警察找上门。”

    三份口供,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坦荡的摊主、后怕的住户、认罪的侄子。

    三份证词逻辑完整、细节闭环、情绪真实,单独拿出任何一份,都看不出丝毫破绽。

    可当林建国将三份口供平铺并列,完整的时间线赫然浮现——中午、下午、夜晚,三个节点严丝合缝,填满了蒋志和遇害前的所有空白时间。

    最恐怖的是,人人动手,人人藏罪,人人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作恶者,人人都不知道完整的真相。

    像一幅被强行拆分的拼图,三个嫌疑人各自攥着一块碎片,单独看残缺不全,拼接起来,便是一场完整、阴冷、层层递进的隐秘谋杀。

    办公室头顶的日光灯静静亮着,白光均匀洒落,映得纸面一片惨白。

    林建国拿起黑色水笔,在白纸上拉出一条笔直的时间轴线,依次标注十二点、十六点、二十点,对应上三个嫌疑人的名字。

    笔尖微微一顿,他在两段空白间隙,重重画下两个刺眼的问号。

    中午十二点至下午四点——空白。

    傍晚六点至晚上八点——空白。

    这两段无人涉足的时光,是整场案件最致命的盲区,是所有假象之下,被刻意掩盖的真实。

    窗外的杨树叶被晚风掀起,层层叠叠晃动、碰撞、摩擦,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无数叶片错落摆动,像无数枚不停运转、咬合、转动的钟表齿轮,各自独立运转,却悄悄拼凑出时间的轨迹,一点点缝合断裂的真相。

    而现在,所有表层的线索全部浮出水面,看似真相即将大白,实则所有人都深陷他人编织的假象里。

    老陈以为蒋志和只是犯困,孙晓芸以为药效只是寻常吃药,蒋勇以为自己的冲动是压垮老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三人各怀私心,各藏罪孽,彼此互为证人、彼此互为掩护、彼此制造完美不在场证明。

    前期所有排查、所有推理、所有线索闭环,都让所有人笃定:凶手就在这三人之中。

    全队警员顺着这条铁线深挖,层层佐证、步步落地,线索越查越稳,逻辑越推越顺。

    队里所有人都认定,只需锁定三人,深挖细节,便能立刻结案,破案节奏干脆利落,层层推进的刑侦爽感拉到极致。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破案的笃定里,无人察觉,这完美的闭环,本身就是最大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