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朝阳早早爬上地平线。
太阳的光芒比往日更加明亮耀眼,直直洒落在旅馆的玻璃窗上,晃得人微微睁不开眼。
海边的风力弱了大半,空气里只剩下淡淡的咸湿气息。
林建国开口提议,今日无事,一家人到海边走一走。
母亲从背包翻出一顶宽檐遮阳帽递给林建国,林月穿上那件完工的浅蓝色毛衣,外面又套了一件轻薄的外套。
三个人顺着旅馆门口的柏油马路,一步一步,慢慢朝着海岸线走去。
道路两旁生长着铁城完全见不到的滨海植物。它们的叶片厚实坚硬,叶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蜡质,阳光落在叶子表面,泛出一层温润的微光。
空气中大海独有的咸腥味越来越清晰,仿佛海风正顺着世间每一道看不见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涌向整片陆地。
这片海滩算不上声名远扬的旅游景区,沙滩却格外细软。
赤脚踩上去,沙子微微下陷,脚底传来温柔的触感,每一个脚印轮廓清晰完整,可只消一波潮水涌上岸来,所有脚印便被海水抚平,不留一丝痕迹。
母亲在海堤边上铺开一块格子野餐布,把矿泉水、面包一一摆放妥当,脱掉脚上的鞋子,安静坐在布上,遥遥望向无边无际的海面。
林建国挽起长裤裤腿,缓步走进微凉的浅海区域。海水的温度远比想象之中更低,凉意顺着脚踝一点点向上蔓延。
他静静站在浅浅海水里,弯腰捡起一枚被潮水打磨得圆润光滑的贝壳,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涌动的海水之中。
林月独自蹲在不远处一片湿润的沙滩之上。
她没有带来挖沙的小铲子,只用一双白净的手掌,一捧一捧捧起冰凉潮湿的海沙,慢慢堆起一座小小的沙丘。
堆完沙丘,她又在旁边挖出一条浅浅的沟渠,一心想要引过来一股海水,稳固整座沙堡的基底。
就在指尖向下拨开湿沙、拓宽沟渠的时候,她的指尖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凉的物体。
触感光滑平整,既不是海边随处可见的卵石,也不是海螺的外壳。
她下意识以为这只是一块长期被海水打磨通透的碎玻璃,心中没有多想,弯下腰,伸手拂开物体上方薄薄一层细沙。
沙粒顺着指尖滑落,一截骨白色的硬物完整暴露在阳光之下。
那是人类手指的第二节指骨,断面平整利落,明显是被某种锋利的工具整齐切断,绝非海浪自然侵蚀可以形成。
一瞬间,林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松开攥着沙子的手,往后踉跄着退了半步,稳稳站起身,抬高声音喊道:“爸!”
听见女儿的呼喊,林建国立刻从浅水区折返,脚步平稳快速地走到她身边。
他蹲下身,顺着林月手指指向的位置,慢慢拨开表层细沙。
随着沙土一点点被清理干净,更多破碎的骨骼片段暴露出来:几段更长的骨骼碎片,多处断面参差不齐,是漫长岁月里潮水反复冲击、来回滚动之后磨损断裂留下的痕迹。
林建国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目光飞快扫视整片海岸线,看向远处屹立的海堤,又仔细记下附近治安监控立杆所在的位置。
他沉声叮嘱身边的林月:“你站在这里不要动,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说完,他快步走到野餐布旁拿起手机,走到远离现场的位置拨通了当地警方的报警电话。
母亲快步走到林月身旁,低头匆匆瞥了一眼沙土之下露出的白骨,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伸手紧紧拉住林月,往后退到干燥安全的沙滩之上,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海风依旧不停吹拂着整片海滩,潮水周而复始,一遍一遍冲上沙滩,又缓缓退回大海。
每一次涨潮落潮,都会带走一部分细沙,又重新铺上新一层平整湿润的沙地。
仿佛大海本能地想要掩盖这片埋藏在沙滩之下的秘密,抹去所有痕迹,让一切回归平常,不再被任何人察觉。
可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停下脚步,弯下腰,拨开一层薄薄的沙土,发掘那些被大海刻意掩埋的痕迹,让无声的遗骸,重新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与真相。
当地警方出警速度很快。
报警之后还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顺着长长的海堤一路驶来,稳稳停在了海滩入口。
车门推开,三名身着制服的民警迈步走下车。
带队的男人三十多岁,常年奔波海边,皮肤晒成健康的深褐色,凌乱的黑发被海风肆意吹乱。
他快步走到现场,先和林建国互相核对了身份信息,之后蹲下身,远远打量沙土之中露出的骨骼,全程没有直接触碰物证。
起身之后,他立刻吩咐身后队员取出警戒带、勘验工具箱。
起身的一瞬间,他的目光短暂落在林月脸上,安静打量了这个意外发现遗骸的小姑娘一眼,确认她状态尚可,便收回视线,专心投入现场处置,没有多言半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圈弧形的警戒带迅速在沙滩之上拉开,完整封锁了整片发现骨骼的区域。
附近游玩的游客全部被劝导转移到远处的海堤之上,不少游客站在高处好奇地向下张望,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摄现场画面,执勤民警上前轻声劝导之后,大家收起手机,渐渐散开。
许久之后,技术科的勘验人员赶到现场。
一名戴着黑框眼镜的女技术员提着银色的物证箱踩过松软沙滩,来到被封锁的现场。
她缓缓蹲下身子,动作细致沉稳,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骨骼表面附着的细沙,再用医用镊子,一点点剥离紧贴骨面潮湿的泥沙。
越来越多的骨骼碎片完整暴露在日光之下:数根指骨、一小段桡骨、几节破碎的脊椎,还有无数微小细碎、被海水冲刷得几乎辨认不出形态的骨片。
所有骨骼碎片被技术员整齐摆放在蓝色防水垫上,依照人体部位有序分区。
如同一幅残缺不全的巨大拼图,大部分拼图永远遗失在了辽阔大海之中,只剩下寥寥碎片,藏着一桩悬案的线索,静静躺在沙滩之上。
林月坐在远处那块格子野餐布上,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矿泉水,视线牢牢锁定警戒线之内忙碌的技术人员。
阳光下,灰白色的骨片泛着淡淡的冷光,原本锋利的棱角已经被漫长时间与海水打磨得模糊圆滑。
整片沙滩找不到一件衣物、一枚首饰、任何一件属于死者的随身物品。
仿佛这个人在漫长的时间里面,被大海剥离了所有属于“人”的痕迹,只剩下骨骼,倔强地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