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城三月底终于盼来一个完整的大晴天。
连绵了快半个月的阴雨彻底收了势头,云层散得干干净净,澄澈的日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整座城市的街巷与楼顶。
阳光落在背上不是盛夏那种灼人的滚烫,是温温软软的暖意,一层一层浸透单薄的春装,晒得人骨头里都松快下来。
厨房里传来母亲收拾东西的动静,她一边翻找包里的防晒霜,一边随口提议,难得遇上这样好的天气,不要整日闷在屋子里消磨时光,东郊新开的游乐场刚正式营业没多久,一家人可以过去转转,散散心。
爷爷摇了摇头,靠在藤椅上摆了摆手。
他素来嫌热闹的地方嘈杂喧闹,到处都是人声、孩童的尖叫与游乐设施轰鸣的动静,闹得脑袋发沉。
奶奶也懒懒倚在沙发上,只说年纪大了懒得走动,让他们一家三口好好出去玩一趟,不用惦记家里。
这天恰好是林建国难得的休班。平日里大半时间都泡在刑侦队,早出晚归,一桩桩案件压在肩头,完整的休息日少得可怜。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外套,布料柔软耐穿,是家里人去年给他添置的。
他安静站在玄关门口等候母女二人,指尖随意搭在门框,听着屋内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紧绷了许久的眉眼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转瞬即逝的笑意。
抛开刑警副队长这个身份,此刻他仅仅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东郊的游乐场去年年末才完工落成,开业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占地面积算不上辽阔,算不上那种大型综合乐园,可该有的游乐项目一应俱全。
色彩鲜亮的旋转木马一圈圈缓缓转动,碰碰车撞击时砰砰的脆响远远就能听见,小型过山车沿着起伏轨道呼啸而过,裹挟着一串年轻人畅快的呼喊。
整片乐园最火爆的一处打卡点,便是刚刚对外开放不久的主题鬼屋,招牌漆黑底色搭配猩红字体,“幽冥医院”四个大字歪歪扭扭地横悬在入口上方,字体刻意做了淋漓流淌的效果,远远望去,乍一看真像是未干的血迹顺着木牌缓缓往下淌。
鬼屋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半是结伴出游的年轻人,也有不少带着孩子出来散心的家长,孩子们既好奇又害怕,紧紧攥着父母的衣角,一边探头张望阴森的入口,一边怯生生往后缩。
林月站在长长的队伍之间,微微仰起头,静静打量整栋鬼屋的外观。
两层楼高的仿旧式医院建筑,外墙做足了风化斑驳的做旧效果,墙面涂抹了大片灰黑色污渍,窗户上全部贴上破碎裂痕的仿真贴纸,玻璃看着像是随时会轰然碎裂。
入口一侧立着一具一人多高的仿真假人,一身沾满暗红色颜料的破旧护士服,黑色长假发垂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春风一阵阵吹过乐园,假人的长发便随着风轻轻晃动,远远看去,就好像一个人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默默凝视着排队的每一个游客。
林建国买好了三张门票。
走到入口的时候,一名身着沾满污渍白大褂的工作人员伸手掀开厚重的黑色遮光帘子,掀开仅仅一道窄窄的缝隙,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潮湿灰尘与香薰的阴冷气息顺着缝隙扑面而来,和外面暖洋洋的春日空气截然是两个世界。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抬手示意他们可以入内。
鬼屋内部的通道修得狭窄逼仄,两个人并排行走便已经十分拥挤。
两侧墙壁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医疗道具,生锈的止血钳、弯折的针头、蒙着厚厚灰尘的输液瓶随意挂在墙面挂钩上。
馆内灯光被刻意调到极暗,没有持续明亮的光源,每隔几步才悬挂一盏闪烁的低压灯泡,光亮忽明忽暗,影子在墙壁上来回拉扯、扭曲,拉长出无数怪异的轮廓。
封闭空间放大了所有的声响,脚步声、呼吸声、远处传来游客受惊的尖叫,重重叠叠回荡在长长的走廊之中,每一声都带着说不清的诡异。
母亲下意识紧紧挽住了林建国的胳膊,手心微微沁出一层薄汗,整个人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拢。
林月走在两人中间,眼神没有被两旁突然晃动的惊吓机关牵着走,她安静地打量着每一间房间的布置,冷静得不像一个来鬼屋寻刺激的游客。
前面两间房间都是常规的恐怖布景,腐烂的病床道具、散落一地的病历单、贴满墙面的X光片,时不时跳出扮成病人的演员,发出低沉嘶吼吓一吓过路游客。
一路走来还算平稳,直到他们踏入第三间病房。
房间的正中央,孤零零摆放着一张铁质单人病床。
一整块洁白的厚白布完整盖满整张床,白布中央高高鼓起一个清晰完整的人形轮廓,安安静静地卧在床板之上。
病床侧边立着一架锈迹斑斑的金属输液架,一只空荡的透明血袋垂挂在架子挂钩,细长的塑胶输液管向下垂落,管口悬空在病床边缘,随着通风系统流动的微风,轻轻悠悠来回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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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所有来过的人都知道,几秒之后,躺在白布之下的演员便会猛地一把掀开布单,伴随着一声嘶吼猛地坐起身,专门惊吓毫无防备的游人。
林建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脚下的步伐顿了一顿。他安静站在原地,静静等候那个惊吓瞬间的到来。
一秒,两秒,三秒。
病床上的白布安安静静,没有一丝一毫晃动起伏。
预想之中猛地掀开白布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他抬眼扫过墙壁上的通道指示牌,确认他们并没有走错游览路线,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安静的病床。
心底悄然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他迟疑片刻,本打算绕开病床,直接顺着通道去往房间出口。
可林月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贸然靠近病床,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块白布,只是站在距离病床两步开外的位置,微微侧着头,目光牢牢锁死白布向外露出的一截手腕,安安静静观察了好几分钟。
昏暗闪烁的灯光落在那截灰白的皮肤上,很多细微的细节很容易直接被黑暗吞没。
“爸。”
少女的声音很轻,穿过鬼屋潮湿安静的空气,清晰传到林建国耳中。
“这个假人的手腕上面,长有汗毛,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重重砸进林建国心底。
他顺着女儿指向的方向凝神看去。
昏明不定的灯光之下,那截露在外边的手腕皮肤泛着一种冰冷的灰白色,皮肤表面分布着一层细密真实的汗毛,靠近手腕内侧,一颗深色的小痣安静嵌在皮肤之上。
常年办案的直觉瞬间绷紧了他全身的神经。
市面上鬼屋用来制作假人道具的材料无非硅胶、树脂、硬塑料。
道具可以复刻皮肤的纹理,可以模仿伤口与淤青,可极少会精细还原一根根真实的汗毛,更不可能天然长出一颗形态完整、带着个人特征的痣。
一种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林建国小心翼翼伸手,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双眼紧紧闭合,嘴唇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那是生命彻底离开之后,尸体慢慢出现的尸斑与肤色变化。
眼前躺着的绝不是一件游乐园采购的恐怖道具。
他心脏猛地一沉,立刻反手拉住身旁妻子的手腕,轻轻往后退了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带着月儿立刻从出口离开这里,不要停留,不要和任何人说起里面的景象。”
交代完母女二人,他转身快步穿过狭长的通道,找到了鬼屋的当班工作人员,直接亮出了刑警证件。
命令工作人员立刻暂停所有游客入场,关闭全部游览通道,打开鬼屋内部所有照明,整座幽冥医院,即刻封场。
一瞬间,游乐场原本热闹喧嚣的节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咽喉。过山车的尖叫、小吃摊的叫卖、孩童欢快的笑声,短暂停顿了一个刹那。
仅仅一瞬之后,所有的声响又重新响了起来,音乐依旧循环播放,游乐设施照常运转。
可所有热闹都仿佛失去了原本鲜活的温度,如同一台被暂停又强行重新拨动发条的留声机,声音空洞单薄,只剩下一个热闹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