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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欢宴落,警铃起

    晚饭过后,碗筷被母亲麻利收拾干净,灶台擦拭得一尘不染。一壶温热的热茶泡好,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温柔模糊了茶几上那只承载着前程的白色信封。

    夜色彻底沉落,铁城彻底坠入深夜。

    林建国微醺坐在沙发上,几杯老酒让他素来清冷紧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

    脸颊浮着一层淡淡的绯红,眼底褪去了平日办案的锐利冷硬,只剩下卸下重担的松弛与安然。

    他垂着眼,指尖滑动手机屏幕。

    屏幕里,同事、领导、旧日前辈,一条条祝贺消息接踵而至,刷屏般堆满对话框。

    「恭喜林队!实至名归!」

    「多年辛苦,终得晋升!」

    无数夸赞、认可、簇拥、追捧,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体制内最直白的认可,是同行最真诚的服气,是他多年兢兢业业换来的众望所归。

    林建国看得很慢,一条一条认真浏览,记着所有人的心意,却没有逐一回复。

    他性子素来沉稳内敛,不喜张扬,所有的喜悦都藏在心底,不宣之于口。

    铁城十一月中旬的太阳,早已经褪尽了秋末最后一点暖意。

    悬在灰蒙蒙的高空,单薄、苍白、有气无力,铺洒下来的日光像隔了一层浸水的旧纱布,浅浅覆在街巷、楼宇与行人身上。

    温是微微的温,却沉不进皮肉,穿不透骨髓,风一吹,凉意瞬间啃回骨头里。

    白昼被急速压缩,放学铃声敲响时,暮色已经浩浩荡荡压落下来。

    整条街道浸在半明半暗的灰蒙里,路边成排的老杨树彻底落光了叶,一根根灰白笔直的枝杈刺破冷空,光秃秃矗立在道路两侧。

    像一排排被遗弃在岁月里的铅笔,曾在盛夏写满浓密的绿意,如今笔墨耗尽、纸页荒芜,空空对着沉默的天际,再也无人翻阅、无人记起。

    风冷得干净,也冷得绝情,卷着街边的枯叶碎渣,贴着地面簌簌滚动。

    林月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整条街都浸在这种死寂又萧瑟的深秋暮色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沉。

    同一时刻,铁西派出所办公室灯火通明。

    临近年终,辖区案卷堆积如山,所里所有人都在赶收尾材料。林建国刚升副所长不久,正是最踏实勤恳、步步稳扎的阶段。

    全所上下都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基层摸爬滚打十几年、凭一桩桩实案硬功升上来的新人所长,敬佩、信服、默许,是全所同事一致的态度。

    他坐在办公桌前,肩背挺直,一身警服熨帖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台灯暖光落在纸面,笔尖落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规整严谨,正在逐字核对月度治安工作报告。

    办公室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打印机间歇的吞吐声,还有窗外晚风擦过窗玻璃的轻响。

    这段时间是他职业生涯最坦荡顺遂的日子。

    前路敞亮,家人安稳,上级认可,下属信服,过往所有的泥泞坎坷都被一一铺平,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步步高升的好前程。

    平稳、光亮、无波无澜。

    直到办公桌上的座机骤然尖锐响起,刺破一室安稳。

    急促、刺耳,带着警务出警独有的紧急压迫感。

    林建国笔尖一顿,抬手接起,语气沉稳:“铁西所,林建国。”

    电话那头是片区联防的急促汇报,语速极快,带着掩不住的慌乱:“林队,城东老旧家属院,私人托管班出事了,一个七岁小男孩,从二楼阳台掉下来了,120刚到,人已经没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却重得砸人。

    办公室瞬间安静得诡异,周遭所有声响尽数消弭。

    林建国眉头微蹙,瞬间收了所有松弛,眼底习惯性覆上刑侦办案的冷沉锐利。他快速问清地址、现场情况,挂掉电话,抓起警帽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城东出命案,孩童坠楼,出警。”

    短短一句,几名副警立刻起身跟上。

    谁都以为,这只是一起入冬高发的、寻常的孩童意外事故。

    毕竟私人托管班监管疏漏、孩童顽皮坠楼,是历年最常见的民生意外,琐碎、寻常、无波澜。

    没人会多想,没人敢想,这冰冷的深秋傍晚,藏着一场成年人极致恶毒、精心预谋的报复。

    车子一路拉着低调警笛,穿城而过。深秋的铁城街道冷清萧瑟,路灯次第亮起,一盏盏昏黄孤光,照不穿浓稠的暮色。

    托管班所在的老旧家属院,此刻早已围满了人。

    两层小楼的独栋民居,院墙低矮,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附近的住户、接送孩子的家长、路过看热闹的路人,层层叠叠围成厚厚的人墙,窃窃私语的嘈杂声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压在冷凉的空气里。

    舆论从一开始,就精准钉死了“意外”的定论。

    “我就说这家托管班不正规,上次卫生整改就被通报过!”

    “怪不得便宜,老师根本不上心,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放开放式阳台?”

    “小孩子太皮了,肯定是自己扒栏杆晃断摔下去的。”

    “太可怜了,好好的孩子,摊上不负责任的老师。”

    所有人的口吻,都是惋惜、都是可惜,都是理所当然的意外疏忽。

    没有人怀疑,没有人深究,所有人下意识把悲剧归结为孩子顽皮、监管疏漏、运气不好。

    这是大众最惯性、最省心、最笃定的判断。

    人群正中央,二楼台阶之下,托管班的女老师瘫坐在水泥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