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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锅盖之下的积怨

    隔天林建国忙完全部工作回到家里,整个人身心俱疲。

    他瘫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之后,才慢慢把工地案子的始末讲给林月听。

    听完整件事情,林月久久没有说话。

    她独自走进厨房,打开储物柜,拿出爷爷日常服用的降压药。

    纯白色药瓶上面印刷着一行简短的服用说明: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药瓶的样式,和马卫东给他姐姐准备的那一瓶格外相像。

    她捏着药瓶静静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柜子深处,就像收起一桩沉重无奈的心事,不必深挖内里,只要清楚它真实存在就够了。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

    大雨过后的铁城格外安静,晚风顺着窗户缝隙缓缓钻进来,初夏夜晚独有的清凉意漫到她指尖。

    人性里的偏见、自私、欺软怕硬,还有老实人被逼到绝境之后爆发的悲剧压在她心头。

    她嘴角极浅地轻轻往下敛了敛,转瞬又恢复平静,随后转身走到客厅,安静坐到父亲身旁陪着他,父女二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默默消化这件案子背后令人唏嘘的现实。

    新的一天。

    暮色总是来得迟缓,晚上八点,城市依旧浸在浅淡的天光里。

    一轮饱满的夕阳沉沉悬在老旧居民楼的楼顶,橘红温润,像一颗熟透坠挂的蜜橘,迟迟不肯沉入地平线。

    晚风穿林而过,千万片叶片同时震颤,哗啦啦的声响连绵不绝,整整齐齐,仿佛无数双手,在寂静的黄昏里,合力翻动着一本厚重老旧、翻不尽的岁月长书。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爷爷搬了竹编藤椅从阳台挪到老杨树下,独坐着纳凉喝茶。青灰色的搪瓷茶缸搁在冰凉的石桌上,冒着细碎的温热气雾。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桌沿,歪着圆溜溜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静坐的老人,片刻又扑棱着翅膀,转瞬飞入浓密的树荫,消失无踪。

    平和安稳的市井黄昏,被一通警情电话,彻底撕碎。

    案子发生在五月十七号的上午。

    铁城老城区的老式六层居民楼,砖体墙面早已被数十年的风雨侵蚀得斑驳老旧。

    六十三岁的独居老人李玉芬,惨死在自家客厅之中。

    致命伤集中在头部,遭钝器反复多次重击,血肉模糊。

    警方现场锁定的凶器,是厨房窗台上常备的一口铸铁锅盖,厚重的铁面沾满暗红干涸的血迹,被随意丢弃在客厅地板中央,冰冷突兀。

    报案人是隔壁邻居。

    当日清晨,邻居特意上门给老人送自制吃食,连敲数次房门无人应答,轻轻一推,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

    一眼便看见倒在客厅地面的李玉芬,当即慌乱报警。

    林建国抵达现场时,老旧居民楼楼下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层层叠叠的人群堵在楼栋门口,有人踮着脚尖探头张望,眼底藏不住猎奇的好奇;

    有下班路过的路人停了电动车,凑在人群外侧低声议论;

    花坛边坐着两个买菜归来的老太太,手里攥着新鲜青菜,指尖麻利地择着黄叶,嘴巴却不停,语速极快地咬着街坊传闻,细碎的私语声混杂着周遭的嘈杂,在闷热的晨间空气里肆意蔓延。

    这栋楼是铁城最老牌的家属楼,楼梯间狭窄逼仄,墙面大半墙皮剥落,露出粗糙灰白的水泥底色。

    墙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印着褪色的粉笔字、油漆字,全是办证、通下水、修管道的老旧小广告,刻满了岁月的荒芜与市井的琐碎。

    林建国踩着斑驳的台阶逐级而上,四楼案发住户的房门大敞着,透光的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飘出来。

    法医老吴已经带着组员进驻现场,戴着口罩手套,有条不紊地开展勘验工作。

    死者李玉芬,土生土长的铁城人,退休前是老牌棉纺厂的工人,在这栋楼独居了整整二十余年。

    老伴离世已有七八年,三个子女全都定居外地,平日里偌大的屋子,常年只有她一人居住,冷清孤寂。

    老吴递来初步勘验结果:死亡时间锁定在前一晚夜间九点至十一点之间,致命原因为头部多次钝器击打,重度失血死亡。

    全屋现场规整有序,衣柜、抽屉、储物柜均无翻动痕迹,现金、首饰等贴身财物完好无损,直接排除入室抢劫、谋财害命的可能。

    林建国缓步走入客厅,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

    老式民居的格局不大,却被主人收拾得一尘不染、规整利落,能看出老人一辈子干净要强的性子。

    茶几上摆着一杯隔夜凉茶,茶水沉淀清澈,只剩下浅浅半杯。

    角落的老式彩电依旧亮着屏幕,画面定格在一档养生节目里,屏幕中穿白大褂的女讲师抬手示范揉按合谷穴的动作僵在半空,姿态凝滞,像被人生生按下暂停键,安静地停在案发前的最后一刻,无声见证了屋内发生的一切。

    他移步走到厨房门口,视线精准落在窗台的空置锅盖架上。

    原本稳稳摆放于此的铸铁锅盖,已然成为夺命凶器,静静躺在远处的地板上。

    他蹲下身,近距离观察着锅盖表面的血迹,血渍早已彻底干涸,凝成暗沉的深褐色,层层叠叠的痕迹,足以想象案发当时反复击打的暴力场面。

    痕迹检验科的警员正专注采集器物上的指纹与残留痕迹,空气里只剩器械轻响与压抑的寂静。

    他转身走到阳台,五月的暖风穿窗而入,温柔又和煦。

    晾衣架上,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随风轻轻摇曳,衣摆悠悠晃动,不急不缓,温柔平和。

    窗外人间烟火依旧,晚风温柔,草木常青,仿佛这间屋子刚刚发生的惨烈命案,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