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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废弃厂房的儿歌

    那天傍晚,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正在厨房里帮母亲切菜,听到手机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起来,听了没两句,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菜刀,走到客厅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月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失踪”“小女孩”“八岁”“平房区”。

    她放下手里的棋子,从凳子上滑下来,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林建国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月儿,爸出去一趟。”

    他已经开始穿外套了,动作比平时快,“铁西那边有个八岁的小女孩失踪了,下午出去买酱油,到现在没回来,家里人急疯了。”

    “我跟你去。”林月说。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是直接冲出来的。林建国穿外套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建国脸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爷爷坐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林月穿上棉袄、围巾、帽子、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她跟着林建国走出家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还没亮透,橘黄色的光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贴在皮肤上不会留下痕迹的膜。

    楼下的杨树静静地站在那里,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霜,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披了一层银色的纱。

    林建国开着桑塔纳穿过半个铁城,在铁西区的一片平房区停下来。

    这个地方林月认识——上辈子她来过很多次,铁城最大的棚户区之一,密密麻麻的平房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屋顶上的烟囱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煤炉子和酸菜缸的气味。

    失踪小女孩的家在巷子深处的一栋平房里,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邻居,有亲戚,一个个表情焦急。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槛上哭,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一声一声地叫着女儿的名字。

    林建国蹲下来,跟那个哭得说不出话的女人说话。

    林月站在旁边,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听着。小女孩叫圆圆,八岁,下午四点半左右出门去巷口的小卖部买酱油,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小卖部的老板说圆圆确实来买了一瓶酱油,付了钱,提着袋子走了,大概是四十五左右。

    从巷口回家,走路只需要两分钟,但两分钟的路程,她走了三个小时还没走完。

    林月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几乎没有空地。

    巷口的小卖部有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亮了门前一小片区域。巷子里没有路灯,全靠住户家里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

    圆圆的家的门口放着一个塑料小板凳,上面还放着一把没有剥完的蒜瓣,像是谁正在剥蒜,突然放下了,站起来去干什么事,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剥完。

    “爸,”林月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她家门口那个板凳上的蒜,是谁在剥的?”

    林建国低头看了看那个板凳,又看了看哭得说不出话的女人。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了一句,女人哑着嗓子说:“圆圆剥的,让她去买酱油,她说剥完蒜再去,我说不着急,你先去,回来再剥。”

    圆圆没有回来。

    那把蒜还留在板凳上,蒜皮散了一地,在风中轻轻地打着旋。

    林建国站起身,开始组织人手排查。

    高远也来了,带来了几个民警,在平房区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林月跟在林建国身后,没有走远,但她的眼睛一直没闲着——她看着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扇亮着灯或没亮灯的窗户,每一辆停在路边或巷口的车辆。

    她在找一个不符合常理的东西,就像上次在修车铺的监控里看到那辆白色面包车一样。

    平房区的东边有一片废弃的厂房,砖墙上的白字写着“安全生产”四个大字,但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厂区大门敞开着,里面长满了荒草,风从破败的窗户里穿进穿出,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个时代的铁城,到处是这样的废弃厂房,像是一个个巨大的、沉默的、拒绝开口说话的证人。

    林月盯着那片厂房看了几秒,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爸,”她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那边有个厂房,要不要去看看?”

    林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厂房他见过,几年前去过一次,处理一起偷盗电缆的案子。厂区很大,废弃多年,里面有很多房间,很多角落,很多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叫上了高远,三个人打着手电筒走进了那片厂房。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条条白色的线,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满是涂鸦的墙壁上、满是碎玻璃的窗户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厂房里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像有人在跟着他们走,但每次回头都是空荡荡的黑暗。

    他们查了第一栋厂房,什么都没有。

    第二栋也是空的。

    第三栋是仓库,里面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和废铁,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跑动着,它们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闪着两点绿光。

    高远说差不多了,回去吧,大概率不在这里。林建国关了手电筒,正要往外走,林月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耳朵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

    厂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在那心跳声的间隙里,她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几乎被风声和老鼠声掩盖住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一种很轻微的、像是有人在不自觉地哼着某种调子的声音。

    她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指了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扇半开着的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没有锁上,只是挂在扣环上,像是有人打开之后随手挂回去的。

    林建国走过去,把锁取下来,推开那扇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亮了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小的身影。那个身影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

    她没有哭,但她在一个很轻的声音哼着一首儿歌,哼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哼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哼给黑暗听的,告诉黑暗她还在,还没有消失。

    林建国蹲下来,用手电筒的光照着自己的脸,让那个小女孩能看到他不是坏人。

    “圆圆?”他问。

    小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但在手电筒的光里,她看到林建国的脸——那张年轻的、认真的、穿着警服的脸——她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光。

    可是不像是那种被救了、喜极而泣的光,更像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东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