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爸爸,这是谋杀案 > 第85章 一念失控
    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把这个角色藏起来,藏在那辆蓝色货车的驾驶室里,藏在那些送货路过的瞬间里,藏在那些远远看着学校门口的目光后面。

    但有一件事他没想到——王秀兰的丈夫发现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发现的,也许是那些太频繁的“家长沟通”,也许是某一次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某种丈夫特有的、无法解释的直觉。

    总之,那个男人知道了。

    “他来找过我。”

    张永福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在学校门口堵了我,当着很多人的面骂我,说我不要脸,说我老牛吃嫩草,说他不怕丢人,要报警抓我。我……我就走了。我以为走了就没事了。”

    走了就没事了。

    但他走了之后,事情没有结束。

    王秀兰的丈夫没有报警,但他把事情闹大了。

    他去学校找了校长,说有个学生家长骚扰他老婆,要求学校出面处理。

    校长找王秀兰谈话,王秀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所谓的“骚扰”都是她丈夫自己想的。

    但这件事还是传开了。

    老师们在背后议论,学生家长也开始指指点点,有人看见张永福的货车停在学校门口,就拍下来发到了网上。

    在那个铁城的冬天,在那个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社交媒体是什么东西的年代,这样的事情靠的是电话、短信、面对面的口口相传,像病毒一样在县城和周边几个乡镇的熟人网络里蔓延,不快,但覆盖面极广。

    张永福的老婆知道了。

    他儿子也知道了。

    儿子从学校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不说话,不吃饭。张永福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敲了好几次门,里面没有声音。

    “他恨我了。”

    张永福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突然变了。

    之前的沙哑、低沉、吞吞吐吐,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更尖锐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声音,

    “我儿子恨我了。他一个月没跟我说话。我老婆也不理我,饭也不给我做,衣服也不给我洗。我一个人睡在货车的驾驶室里,外面下着雪,冷得要命,我把发动机打着,开暖风,开一会儿,关了,冷醒了,再打着,再开一会儿。那样过了一个多礼拜。一个多礼拜。”

    他双手捂住了脸,手铐的链条碰在额头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他没有哭,只是捂着脸,肩膀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在最后几秒钟的运转。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回忆。

    回忆那个冬天,那辆货车的驾驶室里,那个缩在座椅上打着暖风又关掉、关掉又打着的、被所有人抛弃了的中年男人。

    王秀兰在某个下午来找他。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来解释的。

    她说他丈夫有病,疑心病重,让他别往心里去,她还说儿子的成绩最近下滑了,让他多督促督促。

    她坐在货车副驾驶上,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模糊了她半张脸。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一个老师在跟一个学生家长谈一件很正常的、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但张永福没有在听。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的样子,看着她鼻子呼出的白气在方向盘上方散开又聚拢,看着她眼角那道新长出来的、还不算太深的皱纹。

    他想到这段时间自己经历的一切——村里人的指指点点,老婆的白眼,儿子的沉默,驾驶室里一个多星期的寒冷和孤独。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把车一次次开到学校门口,不会被人拍到发到网上,不会丢了脸,不会失去家人的信任。

    他恨她吗?

    不,他不恨她。

    他恨的是自己,恨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他不知道该把这股恨意放在哪里,只能让它像一锅烧开的水一样在心里翻涌着,冒着泡,往外溢,烫伤了他自己,也烫伤了别人。

    悲剧发生在一个普通的下午。

    张永福开着货车拉了一车水泥去下河县的工地,卸完货,空车回来。

    经过省道247线的一个岔路口时,他看到了王秀兰。

    她骑着那辆电动车,红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远远地就能看到,像一团在风中飘着的火。

    她在岔路口停下来,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车过去,也许是在看手机。张永福把车停在了路边,没有熄火。

    他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团红色的火在岔路口忽明忽暗地烧着。

    后来有人问他,你当时在想什么,他说他什么也没想。他就那么看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下了车。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过去的,还是跑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惊讶,没有恐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他的拳头就落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一拳。

    只有一拳。

    她倒下去了,红色的羽绒服像一朵被风吹落了的花,落在了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电动车也倒了,车轮还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在徒劳地挣扎。

    张永福站在路边,低头看着倒在路面上的王秀兰。

    风吹过来,吹动她羽绒服上的帽子,帽子上的毛边被风吹得竖了起来,像某种动物的耳朵。

    他蹲下来,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

    他又探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但已经太晚了。

    她的身体还是软的,还有温度,但已经没有呼吸了。他把王秀兰抱上了货车,放在副驾驶座上,用安全带固定好,然后开着车走了。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想离开那个岔路口,离开那团已经熄灭了的、再也不会亮起来的火。

    他开到了那片杨树林里,停下车,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坐到天黑,坐到天亮,又坐到天黑。

    他想过自首,但他想到了儿子。

    儿子才十五岁,上高一,成绩不好,但很努力,墙上贴满了奖状,老师说他有希望考上大学。

    如果爸爸是个杀人犯,儿子还能考上大学吗?

    他把王秀兰的尸体处理了。

    他没有什么专业的工具,也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他只是一个开货车的、手上有一些力气的、读过几年书的普通人。

    他用的是备胎舱——那个他熟悉了六年的、从来没有人会去检查的、藏在车尾最不起眼角落里的备胎舱。

    他把备胎卸下来,把尸体放进去,把备胎罩重新盖上,用那根铁丝别好。

    他用了两天的时间,沿着省道247线跑了四趟,把那些他处理过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扔了出去。

    每一趟,他都在那条路上开着车,经过那些他熟悉的路口、那些他知道没有监控的路段、那些路边有深沟和树林的地方,然后减速,扔出去,加速,继续开。

    收音机还开着,在放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他听了大半辈子了,每一集都听过好多遍,但他还是一集一集地听着,像一条已经被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还是在一遍一遍地走,每一步都踩在旧脚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