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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年级的校园日常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在交换零食,有的在比谁的文具盒好看,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那里发呆。

    孙老师走上讲台,拍了拍手,教室里的声音像被人拧了开关一样,一下子小了下去。

    “同学们好,欢迎你们来到铁城一小。我姓孙,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小学生要做什么,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有的说“要写作业”,有的说“要听老师的话”,有的说“要考一百分”,孙老师笑着说:“对,都要做。但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学会一样东西——长大。”

    林月听到这个“长大”这个词,忽然想笑。

    她已经长大了,又变小了,现在又要重新长大。

    她的人生像一条被折叠了两次的纸,折过来,折过去,折痕交错,叠在一起,但纸还是那张纸,上面写过的字都在,擦不掉,也盖不住。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主要是熟悉校园、发课本、排座位。

    课本发下来的时候,林月一本一本地翻过去——语文、数学、思想品德、音乐、美术、体育,一共六本。

    语文课本第一页是一幅画,画面上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在升国旗,旁边写着“我是中国人”几个字。

    她看了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课本合上,放进桌肚里,压在书包下面。

    中午放学的时候,林建国又来接她了。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警服,在一群家长里很显眼。林月走过去,他从她肩膀上取下书包,拎在自己手里。

    “怎么样?”他问。

    “什么怎么样?”

    “上学。”

    “还行。”

    林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午饭吃的土豆炖牛肉,土豆比牛肉多。”

    林建国笑了。

    他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像铁城冬天里第一场雪落在干枯的树叶上,沙沙的,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

    他伸出手,林月拉住了。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两个路口,经过一家包子铺、一家五金店、一家卖日用百货的小超市,拐进光明小区的大门,上楼,开门。

    奶奶在客厅里择韭菜,母亲在厨房里炖排骨,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穿过走廊,在门口兜了个圈,迎面扑过来。

    “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

    林月去卫生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排骨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她吃了一块,又吃一块,又吃一块,连吃了四块,母亲怕她吃顶了,把排骨碗端走了,换了一碗冬瓜汤过来。

    她喝了汤,吃了半碗米饭,一小碟清炒时蔬,然后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长出一口气。

    “饱了?”奶奶问她。

    “饱了。”

    “饱了就去睡午觉,下午还有课。”

    林月走进卧室,脱了校服,换上家居的棉T恤和短裤,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那条光带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个金色的箭头,指向她的方向。

    她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墙上那幅蜡笔画还在。

    三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笑得没心没肺。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那幅画的表面,指尖碰到蜡笔留下的粗糙纹路,那些纹路像时间的刻痕,浅浅的,密密的,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网。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小本子。

    她犹豫了一下,把小本子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胡丽丽案的笔记,密密麻麻的字和箭头,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号。

    第二页是冰桶案的笔记,字迹比第一页工整一些,但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小孩在学写字。

    第三页是空白的。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重新面朝窗户。

    阳光透过眼皮,把整个世界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橙红色。

    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她看到了铁城的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看到了那些还没有发生的案子,看到了那些她还不知道名字的人。

    铁城入秋以后,风就开始变得不讲道理了。

    它不管你穿没穿够衣服,也不管你窗户关没关严,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从北边西伯利亚那边一路杀过来,带着草原上的干草味和戈壁滩上的沙子,呼啦啦地灌进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道没关严的缝。

    林建国说这叫“拉木棍”,是铁城本地人的说法,意思就是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之前,风把最后那点暖和气儿都刮走,一根不剩。

    林月在铁城一小上了快两个月的学,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七点四十坐在教室里的日子。她的同桌是一个叫李浩然的小男孩,胖乎乎的,爱说话,上课的时候总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被孙老师抓到过好几回,每次都被罚站,站起来也不老实,用手在桌子底下给林月递纸条。

    纸条上写的都是些“你中午吃什么”“我妈给我带了红烧肉”之类的话,林月每次都回,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真的一年级小孩写得差不多。

    十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出门了。

    那天林月正好值日,放学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林建国没来接她,母亲去接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林月注意到母亲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心里装着什么事,拉着她的手时松时紧,走路的节奏也不对,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

    “妈,我爸呢?”林月问。

    “出警去了,”母亲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乡下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母亲摇了摇头:“你爸没细说,就跟我说了一句‘老宅子倒了,墙里有东西’。”

    老宅子倒了。

    墙里有东西。

    林月没有继续追问,但她握着母亲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在水泥路面上一步一步地交替前进,鞋带系得太紧了,脚背有点勒,但她没有停下来重新系。

    她在想那句话——“墙里有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会在墙里?

    老宅子的墙里能有什么?

    老鼠窝,蛇洞,陈年的旧物,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