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把林月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两碗方便面。
红烧牛肉味的,铁城人管它叫“方便面”,不管什么牌子都叫方便面。
他把一碗端给林月,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对着吃,屋子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爸,”林月吃到一半,放下塑料叉子,“通达物流那个地方,你明天要去吗?”
林建国嘴里含着面,含混地“嗯”了一声。
“高叔叔不是说不让你自己去查吗?”
林建国把面咽下去,喝了一口汤,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不让我自己去,但也没说不让我去看看。就去看看,不进去,就看看外面停着什么车。”
林月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个人今天才第二天上班,但他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警察那样思考问题了。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而是因为他把每一个线索都当回事,把每一条命都当回事。
“那你明天带上我。”林月说。
“不行。”
“我能帮你看到你看不到的东西。”
林建国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日光灯的光打在她的小脸上,把那两团“高原红”照得格外明显。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
他想起今天在公交车上,女儿指着窗外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时候,那种毫不犹豫的、笃定的语气,像极了一个老刑警在案发现场指出关键物证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女儿说的那句话——“你看不到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她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句话如果放在别人家,可能就是一个孩子天真的自夸。
但放在林月身上,林建国已经不敢把它当成一句简单的童言了。
这一天半的时间里,这个孩子展现出的观察力和判断力,已经超出了他对“聪明孩子”的全部认知。
但他没有深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行,”他说,“但你得听话,我说在哪儿等就在哪儿等,不许乱跑。”
林月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叉子吃面。方便面已经有点坨了,但她吃得很快,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开始打架。
林建国把碗收走,给她打了一盆洗脚水。热水从暖壶里倒出来,冒着白气,整个屋子都暖了几分。
他把林月的棉鞋脱掉,把她的脚放进热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然后又舒服地叹了口气。
“爸,”她闭着眼睛,声音含混,“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呀?”
“爸以前当兵的,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是说当兵之前。”
林建国想了想,往盆里又加了一点热水:“当兵之前在家种地,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你爸也种了十几年地。后来去当兵,在部队待了五年,回来之后考了协警。”
种地,当兵,协警。
林月在心里把这个轨迹画了一条线。
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世面,靠着一股子蛮力和一点运气,在城市里找到了一份穿制服的工作。
他不知道这份工作会带给他什么,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坐在派出所副所长的位置上,更不知道他的女儿会从另一个时间线回来,坐在他面前,用一双不属于六岁的眼睛看着他。
“爸,”她睁开眼睛,“你会成为一个好警察的。”
林建国正在给她擦脚,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
“你咋知道?”他问。
“我就是知道。”
林建国把她的脚擦干,塞进棉拖鞋里,把她从凳子上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在床上。
他给她盖好被子,把暖水袋塞进被窝里,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严实。
“爸,”林月在被窝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你明天去通达物流的时候,小心一点。”
“嗯,爸知道。”
“我是说真的,小心一点。”
林建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女儿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粗壮,指甲缝里还有今天在雪地里搬东西时留下的黑印子。
但这只手放在她头上的时候,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月儿,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爸不知道的事?”
黑暗里,这个问题像一个轻轻的敲门声,不急不躁,等着里面的人回答。
林月沉默了五秒钟。
“爸,”她说,“我就是做了一个梦,梦到那辆车很重要。”
林建国没有再问。
他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林月听到他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让黑暗淹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