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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正文——

    初中的日子,池羽过得很幸福。

    这种幸福具体到什么程度呢?

    就每天早上被严莉莉从被窝里挖起来的时候,她居然一点都不想赖床。要知道,她前世可是能在被窝里冬眠到中午十二点的究极生物。严莉莉掀被子,她坐起来。严莉莉递牙刷,她接过来。严莉莉把梳子往她头上一比,她就把脑袋乖乖伸过去——这副画面如果被前世那些室友看见,大概会以为她被人下了降头。

    但池羽就是很享受。

    一起去小卖部,严莉莉买两根碎碎冰,掰开一人一根,结了霜的碎碎冰在舌尖化开,甜得池羽眯起眼睛。一起上晚自习,两支笔尖在台灯下挨得很近,写字的沙沙声像蚕在啃桑叶。一起回寝室,走过种满桂花的林荫道,严莉莉会忽然停下来,仰头嗅一嗅空气,说“池羽你闻,很香“,然后池羽就会站在她身侧,也跟着她一起仰头。

    那道晚风里的桂花香,后来成了池羽整个初中最牢固的嗅觉记忆。

    她甚至觉得,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她穿书这一趟,就算赚了。

    可惜,月假来了。

    这所学校是放月假的,一个月放一次,一次放四天。

    刚开始还有学生怨声载道,哀嚎着“凭什么别人天天回家我们一个月才回一次”、“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但习惯之后也就好了。

    池羽对此更是毫无意见。

    她前世读的初中也是放月假,早就习惯了。

    而且说实话,对于她这种家庭情况,住校简直是天赐的避风港:免去了各种家庭纠纷,免去了各种尴尬场面,免去了吃饭时餐桌上那微妙的沉默和突然炸开的争吵。初高中活动范围受限,出不了校门,但大学就不一样了。大学是真的自由,自由到可以彻底从家里“蒸发“。

    所以池羽一直觉得,住宿是一件极其、极其幸福的事情。

    可她漏算了一件事。

    池森。

    第一次放月假那天,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乌压压一片人头。

    池羽本来正和严莉莉肩并肩往外走,严莉莉的妈妈也来了,正站在梧桐树下朝她招手。严莉莉回头看她:“你家里人来了吗?要不要一起走?“

    “不用不用,你先走吧,我家里——“

    话音未落,一阵响亮的呼唤穿透人群。

    “池羽!——爸爸在这儿呢!“

    池羽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池森站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笑得满脸灿烂,一只手高高举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个好父亲“的光芒。

    池羽的笑容凝固了。

    她看着池森,看见他身后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还站着池家的司机。

    从学校门口到池家大宅,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十五分钟的路程。池森为什么要专程开车来接?因为他要表演,要做一个“好父亲“。要把“接女儿放学“这个机会变成他最耀眼的舞台。

    严莉莉看看她,又看看远处的池森,说:“你爸爸来了,那我先走了。“

    “好,那你路上小心。“

    池羽微笑着目送严莉莉走远,背影消失在校门的拐角。那一瞬间她真的很想跟着严莉莉一起走,她的脚甚至已经往那个方向迈了半步,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池森的声音。

    池森已经走过来了,步伐轻快,脸上挂着那种他自以为很有魅力的笑容。他伸手,很自然地要去接池羽的书包,池羽微微侧身躲开了:“不重,我自己背就行。“

    “哎,爸爸帮你背嘛。“

    “真不用。“

    池森也不坚持,笑了笑,和她并排往车的方向走。

    路上,他的目光数次不着痕迹地划过池羽的脸,像在打量一件让他满意的作品。

    “小羽,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和同学们相处的还好吧?“

    “还行。“

    “学习跟得上吗?“

    “跟得上。“

    “有没有什么不会的?爸爸可以帮你请家教。“

    “不用,我能跟上。“

    对话到此为止,进入短暂的沉默。

    池羽以为这场“关心“已经结束了,暗自松了口气。可池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她开始觉得不舒服,像一条蛇正慢慢地、慢慢地在她的皮肤上游走。

    然后池森开口了,语气带着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试探。

    “小羽啊,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他微笑着,目光里带着某种让池羽感到不安的兴致,“在学校里,有没有遇到你的白马王子啊?“

    池羽闻言,一顿。

    她不可置信抬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表情看着池森。

    白马王子,白马王子?!

    她今年十三岁。十三岁!刚上初一!前世的她能上高中的时候还因为早恋被他爸打断腿呢——呃不对,她前世到大学都没恋爱过——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个父亲,在女儿十三岁的时候,满脸慈爱地问她“有没有白马王子“?!

    池羽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片弹幕。

    【?】

    【???】

    【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她才十三岁啊!十三岁!初一!小学生刚毕业一年!你问她有没有白马王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刷视频时看到的一个词:性缘脑。

    她的家人,池森,就是标准的性缘脑。而且思想极其封建。

    在他眼里,什么年龄该干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对象“。

    仿佛一个人的价值就取决于她是否被异性青睐,仿佛十三岁的女儿是否恋爱是一项需要考核的指标。

    池羽觉得一阵荒唐涌上心头,混合着一股酸涩的、令人作呕的感觉。

    池森不是真的关心她过得好不好,他是关心她有没有“符合期待地长大”、“有没有被男生喜欢,有没有变得“有魅力”、“有没有成为一个值得被“欣赏“的女孩。

    她今年才十三岁啊。

    如果她二十三岁,一个父亲问她有没有对象,她可以理解,也接受。

    如果她二十岁,她最多觉得有点烦。如果她十八岁,她可以当作是家长的调侃,虽然依然不喜欢,但至少不觉得离谱。

    可她现在十三岁,一个刚上初一的、连生理卫生课都没开始学几节的十三岁女孩,被自己的父亲毫无负担地问:“有没有白马王子啊?“

    那语气,仿佛在问“今天食堂吃了什么“一样轻描淡写。

    池羽抬起头,看着池森殷切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比先前那些饭桌上“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是职责”的话语还要令她作呕。

    因为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坦荡,那么理所当然——他是真的觉得这个问题没有问题。

    “……没有。“

    池羽回答,声音平静。

    她低下头,继续朝车的方向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池森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跟上来,还在继续说:“那有没有男生追你啊?有的话别害羞,跟爸爸说说嘛,爸爸帮你参考参考……“

    “没有。“

    “那有没有偷偷喜欢的?嗯?小羽这么漂亮,肯定有男生——“

    池羽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

    池森被她这突然的停步弄得愣了一下。

    池羽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地说:“爸,我今年十三岁。“

    池羽其实还想说,你不会觉得你自己很幽默吧?但是她忍住了没说。

    她不敢想,如果她把这句话说出来,会遭遇怎样的经历。

    闻言 池森愣住了。

    池羽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朝车的方向走去。身后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校门口那排梧桐树沙沙作响。

    回去的路上,池羽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里攥着一根严莉莉塞给她的草莓味棒棒糖,粉色的糖纸在指间轻轻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上午课间时分严莉莉给她的,她还没舍得吃。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忽然想:如果严莉莉在这里,她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你爸有病吧“。

    池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就这一下,她的心情好了一点。

    但紧接着,她又想起了更多事情。

    她想起来,前世的时候,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导:“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样子“、“要温柔“、“要体贴“、“要学会照顾别人“、“以后要找一个好人家“。

    她想起来,她十一岁那年,她奶奶对着一部电视剧里早恋的女孩说“那是她不知好歹“,然后转头对她说“但你要是遇到条件好的,也不是不能谈“。

    她想起自己青春期时,每一次照镜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我会不会好看“——而不是“我开不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每一次饭桌上不经意的“夸赞”开始的——

    “你长得像你妈妈,有福气”

    “你这么漂亮,以后不愁嫁”

    “勤快好呀,勤快以后老公婆家不嫌弃”

    是从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瞬间开始——

    “你看那个女孩子,小小年纪都不打扮,多邋遢”

    “你看那个女的,那么胖还穿紧身衣,真不知道害臊”。

    是从每一次睡前“谈心“开始的——

    ……

    池羽从来不知道,这些零零散散、细碎如沙砾的话语,也曾经是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的、温柔的、带着甜味的网,一层一层地织在她身上。

    织到最后,她几乎以为“被爱“就是“被喜欢“,以为“被喜欢“就是“被选择“,以为“被选择“就是“有魅力“,而“有魅力“,才是一个女孩子唯一的、最重要的价值。

    如果不是后来她拼命读书,拼命学习,拼命用知识和逻辑去拆解那些话背后的逻辑。她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自己被困在一张多么古老的、多么精心编织的、用来规训女孩的网里。

    她可能会像很多女孩一样,以为自己“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讨人喜欢”是自己的错。

    她可能会一辈子活在“被不被爱”的焦虑里,一辈子追逐别人的认可,一辈子把“婚姻“当作人生的终点,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然后,变成一个她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池羽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草莓味的甜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觉得,池森问她“有没有白马王子“这件事,从某种意义上讲,反而是一记响亮的警钟——它提醒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她要走的路和前世如出一辙:是学习,是思考,是自我建设。

    现实没有什么白马王子会来救她,她也不需要任何白马王子来救她。

    她仰头望着车窗外的云,这四天的月假,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过:关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池森肯定还会再来找她说话,她也可以笑着应付。但那扇门,她是不会打开的。

    她想起严莉莉在晚自习时偷偷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下次记得多带点零食来学校”。

    池羽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她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

    这四天,大概会比想象中要难熬。

    但为了四天后能回到那个桂花香弥漫的校园,回到那盏灯下并肩写字的晚自习,她忍得住。

    其实池羽还是很想念魔法的,不得不说,有魔法的生活会更自在些,烦心事会更少些。

    但失去的东西,池羽可没有过多怀念的习惯。所以……好吧,她还是很不甘心。但一切总会有办法的,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