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沉得很轻,暑气慢慢褪去,整座城市安静下来。

    池羽同严莉莉告别后一个人回了屋。她脚步拖沓,浑身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细碎软糯的猫叫声立刻扑了过来。

    莱特早早蹲在玄关等她,尾巴高高翘着,围着她脚边一圈圈打转,叽叽喳喳个不停。

    换作平时,池羽一定会弯腰揉它的脑袋,陪它玩一会儿。

    但今天不行。

    她太累了。

    身心俱疲,连扯嘴角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轻轻摸了摸莱特的头顶,任由小猫黏着自己,拖着一身疲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洗去身上泳池残留的氯气味,洗去一身黏腻的水汽,也暂时洗掉了下午那些乱糟糟的心思。

    她今天装得太累。

    装无辜、装弱小、装单纯。

    她先发制人、步步藏锋,面上软得像棉花,心里其实紧绷了整整一下午。

    洗完澡,整个人松弛下来。

    简单吃完晚饭,她再也撑不住,躺倒在床上。

    房间昏暗安稳,睡意瞬间铺天盖地将她吞没,她几乎是沾枕即眠,沉沉坠入梦境。

    这一觉,睡得很深。

    梦里没有魔法,没有争执,没有任何陌生人。只有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活在旧世界的夏天。

    这个梦没有准确的时间刻度,像一段被蒙尘的旧录像。

    那是一个盛大喧闹的夏日水上乐园。

    阳光炽白,铺满地砖。

    耳边全是游人的欢笑、水花飞溅的声响、设备起落的轰鸣,热闹得几乎失真。

    那一天的家里,算不上完整的一家人。母亲缺席,只有父亲、哥哥、爷爷、奶奶与她一同出来玩。

    园区最显眼的位置立着一条极高的水上陡坡滑道,是整个乐园最刺激的项目。

    巨大的坡面笔直垂落,皮艇从高空俯冲飞驰,重重砸落水面,溅起漫天白色水花。

    年少的池羽站在护栏外,看得挪不开眼。

    她想玩。

    非常想。

    可项目规则严格,不允许单人乘坐,必须双人陪同才可参与。

    她小小的一个人,只能站在旁边静静看着,眼底是藏不住的希冀与向往,亮晶晶的,干净又直白。

    那点小小的期待,终究被父亲看见了。

    但父亲看见的不是她的渴望,只是“女孩子不该冒险”的固有印象。

    他淡淡开口,语气刻板、平淡,带着习惯性的否定:“这种太刺激了,小孩子别玩。女孩子家家的,安分一点。”

    一句话,轻飘飘压灭了她所有的念想。

    池羽瞬间垂下眼,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池羽已经习惯懂事、习惯退让、习惯把自己的喜欢压下去了。

    至少在这个男人面前应该这样。

    她不该哭,不该笑,不该有起伏的情绪,她应该对所有事物都保持漠然的状态。

    就在她准备默默走开的时候,她的哥哥轻轻替她解了围。

    少年的声音干净温柔,带着刻意的迁就,对着父亲随和道:“可是我想和她一起,两个人刚好。”

    他没有问她想不想,直接替她争取来了机会。

    哥哥主动拉着她排队,带着年少独有的笃定和温柔,把她从失落里稳稳捞了出来。

    很快,两人坐上宽大厚实的充气皮艇。

    池羽轻轻靠在哥哥身侧,小手攥着皮艇边缘,心里紧张,却格外安稳。

    工作人员轻轻一推。

    皮艇瞬间顺着陡峭的长坡疾驰俯冲。

    风声轰然掠过耳边,失重感骤然坠落,视野飞速倒退。

    短短几秒的极速滑行过后,皮艇狠狠撞击水面,整个人连同小艇一同翻落进清澈的大泳池里。

    清水瞬间覆顶,水花四散开来。

    池水干净透亮,却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震荡翻涌,视线一片缭乱,水波层层晃荡。

    落水的一瞬间,池羽被水流冲得失去平衡。池水猛地呛进口鼻,酸涩、窒息、慌乱一瞬间涌上来。

    但她永远记得那一秒。

    明明所有人都在自顾不暇,可她的哥哥会在落水的第一时间从晃动的清水里精准找到她。

    他不顾一切朝她游来,手臂稳稳扣住她,把混乱扑腾的她直接托出水面。

    新鲜空气涌入的那一刻,她几乎是本能地喘了一大口气。

    哥哥抬手,温柔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水,拨开糊在眉眼上的湿发,声音轻轻的,带着安抚的温度:“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你胆子大,应该不怕的,对不对?”

    池羽鼻腔喉咙都在刺痛,呛水的难受是真的。

    可心里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最糟糕的那一秒,有人第一时间会优先找她。

    那份被偏爱的踏实,盖过了所有的不适。

    梦里的画面轻轻一转。

    这一次,身边安安静静,哥哥不在了。

    一旁的爷爷看得兴起,老顽童心性上来了,乐呵呵说自己也想试试这个滑道。

    奶奶低头看向她,温柔询问:“让你爷爷和你玩一次,好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池羽点点头,坐上皮艇。

    依旧是极速俯冲,依旧是轰然落水,依旧是漫天水花。

    可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落水之后,没有人第一时间找她。

    没有人托住她,没有人护着她。

    她一个人在清澈晃动的水里挣扎扑腾,狼狈地稳住身体。

    湿漉漉的头发整片糊在脸上,堵住口鼻,视线被完全遮挡,呼吸不畅,整个人狼狈又窘迫。

    她好不容易站稳、抬起头。

    迎来的不是关心,而是爷爷站在一旁看着她狼狈慌手慌脚笑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那一刻,委屈瞬间堵满胸口。

    同样的滑道,同样的落水,同样的惊吓。

    哥哥在的时候,她是被紧张、被护住的小孩。

    爷爷陪着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可供取笑的笑话。

    那种落差,委屈得让人鼻尖发酸。

    上岸之后,她第一时间想跑到哥哥身边,小声委屈地告状,眉眼间全是不服气的生气。

    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可以让她扑过去小声告状、肆意撒娇的人。

    梦境温柔又刺骨,慢慢沉淀、褪色、安静下来。

    所有水声、笑声、喧闹声,慢慢走远,归于黑暗。

    ——

    清晨天光清亮,轻轻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

    池羽缓缓睁开眼睛。

    昨夜的疲惫、游泳后的肌肉酸痛、心里压抑的烦闷,竟然全部消散一空。

    身体轻盈、松弛,头脑清明,连积压的情绪都平稳落地。

    她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

    一直都是这样。

    只要情绪起伏太大、心里压抑太多就一定会做梦。

    她不知道这到底是身体本能的自愈能力,还是那些被她强行压下的执念作祟。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安静无声。

    她心里空空软软的,说不清是难过,还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