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仙堡的宫殿金碧辉煌，长廊一眼望不到头，墙壁上镶嵌着历代女王的魔法画像，画中的人目光沉静，注视着每一个从长廊走过的身影。
可这些对游乐来说，都只是冷冰冰的石头和颜料。
自游乐记事起，父亲就不在了。
魔仙王去世的时候，游乐还太小，小到对“父亲”这个概念几乎没有完整的记忆。
他只记得有一双大手曾经把他举过头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曾经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然后那双大手不见了，那道声音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安静。
女王姬丝美莎接过了魔仙堡的权杖，也接过了魔仙王留下的全部政务。
她每天坐在宫殿里批阅文件，会见各部长老，处理魔仙界的大小事务，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天黑忙到天亮。
游乐经常一个人站在宫殿门口，远远地看着坐在王座上的母亲。
她偶尔会抬头，朝他笑一下，说一句“游乐，自己去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
这时，游乐就会转过身，一个人走掉。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空荡荡的庭院，走过魔仙堡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陪他，没有人跟他说话。
偶尔有魔仙从他身边经过，也只会会恭敬地行个礼，喊一声“游乐王子”，然后匆匆离开，继续去做自己的事。
后来游乐就不去宫殿门口了。
他发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母亲手里的文件不会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少一张，母亲也不会因为他站在那里就放下工作来陪他。
他只是在浪费时间。
他开始一个人游荡。
有时候在魔仙堡的花园里发呆，有时候爬到塔楼顶上，望着远处的云出神。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这种日子过了很久。
久到游乐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一个人的。
然后玲珑出现了。
玲珑是一个小魔仙，水蓝色的长发，水蓝色的衣裙，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上。
那时的玲珑十四岁，只比游乐小一岁。
她和游乐年纪相仿，却活泼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蝴蝶，飞到哪里就把笑声带到哪里。
玲珑第一次见到游乐的时候，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游乐没理她。
玲珑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说东说西。
她说今天的魔法课老师讲了一个好难好难的咒语，她说花园里新开了一朵她从来没见过的花，她说昨天在图书馆找到一本特别有意思的古籍，虽然看不太懂但插图很好看。
游乐还是没理她。
但他也没有走。
玲珑就这样留下来了。
她不像别人那样对游乐毕恭毕敬，不会喊他“游乐王子”，不会对他行礼，甚至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笑嘻嘻地说：“喂，你是不是睡着了？”
游乐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他开始习惯了玲珑的存在。
习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她突然蹦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习惯她拉着他的手跑去魔仙堡的各个角落探险。
游乐发现自己居然开始笑了。
不是礼貌性的、敷衍的那种笑，是真的发自内心觉得幸福的那种笑。
他想，原来有朋友是这样的感觉。
后来的日子里，游乐和玲珑几乎形影不离。
玲珑陪他走过魔仙堡的每一条走廊，陪他爬过每一座塔楼，陪他在花园里的月光下坐到深夜。
游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冷冰冰的魔仙堡有了一点温度。
他把魔法功课完全抛在了脑后。
游乐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想不起来。
当一个人的生活被笑声填满的时候，那些枯燥的咒语和拗口的魔法理论，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魔仙女王注意到了这件事。
她把游乐叫到宫殿里，语气还算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游乐，你是魔仙堡的王子，将来要继承王位。你的魔法功课不能落下。”
游乐站在宫殿中央，听着母亲的话，一言不发。
“那个玲珑，”女王顿了顿，“你也少跟她玩。”
游乐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暗沉沉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扇门关上了。
那天之后，游乐依然和玲珑在一起。他没有减少和玲珑相处的时间，反而更多了。
母亲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但他不打算照做。
在他看来，母亲从小到大都没有陪过他，现在却来管他交什么朋友，她有什么资格呢？
女王又说过几次，游乐依旧置之不理。
母子之间的隔阂，本就因为长年的疏离而薄如蝉翼，此刻又被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谁都没有主动去修补，或者说，谁都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游乐觉得母亲根本不理解他。
女王觉得自己只是在尽一个母亲和一个女王的责任。
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几句话能说清的误会，而是十几年日积月累的空缺。
那些空缺里装满了游乐独自度过的午后，装满了女王没有说出口的无奈，装满了他们彼此都以为“以后还有机会弥补”的、再也没能弥补的遗憾。
魔仙堡的深处有一片禁地，常年无人踏足。
老一代的魔仙们都记得那个规矩——禁地不能进。
至于为什么不能进，有人说是里面封印了危险的东西，有人说是里面住着不祥的生物，众说纷纭。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禁地是魔仙堡千百年来最严格的禁令，任何魔仙都不得踏入半步。
真正的原因，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了。
禁地里长满了魔蝎草。
这种草通体墨绿，叶片细长，边缘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小绒毛。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几分像普通的观赏植物。
但它的叶片边缘含有剧毒，只要轻轻一划，毒素就会通过伤口侵入血液，迅速蔓延全身。
千年前一场大风暴席卷魔仙堡，魔蝎草毒的解药药方在那场风暴中遗失，绿魔仙一族翻遍了所有古籍，也无法再炼制出解毒药剂。
从那以后，魔蝎草就成了魔仙堡最致命的存在，禁地也因此被严令禁止任何魔仙踏入。
这道禁令，游乐和玲珑都听说过。
但“听说过”和“真正明白其中的危险”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那天阳光很好，游乐和玲珑在魔仙堡的庭院里追逐打闹。
玲珑跑在前面，水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飘起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游乐在后面追，一边笑一边喊她慢一点。
玲珑没有慢下来。
她跑过一条长廊，转过一个弯，跑进了一片她从未来过的区域。
周围的建筑变得老旧，墙壁上的浮雕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脚下的石板路长满了青苔。
“玲珑，别跑了！”游乐喊了一声，皱了皱眉。他觉得这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玲珑没有回头，她的脚步没有停。
她跑到了禁地入口。
那只是一道普通的拱门，没有铁栅栏，警示牌也在郁郁葱葱的绿叶之下若隐若现。
玲珑没有看见警示牌，所以她也不知道这里不能进。
当游乐追到拱门前的时候，玲珑已经跑了进去。
他听到玲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游乐！你来看，这里好多草——”
声音戛然而止。
游乐跑进禁地的时候，看到玲珑站在一片墨绿色的草丛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她的上臂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深，像被纸边割了一下那样，只渗出一丝血珠。
“被叶子割了一下。”玲珑抬起头，笑着对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被蚊子叮了一口”。
可游乐却没有笑。
他看到玲珑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苍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皮肤下面被抽走了。
她的嘴唇从粉色变成浅粉，从浅粉变成近乎透明，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玲珑？”游乐的声音发紧。
玲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两个字没有说出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往下坠去。
游乐冲上去接住了她，她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玲珑！玲珑！”
游乐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玲珑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只被握在手心里的小鸟，拼命扇动翅膀却飞不起来。
游乐抱起她，疯了一样地跑。
他从禁地跑出来，跑过那条长长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跑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长廊，跑过那些他小时候一个人发呆的庭院。
他跑得嗓子发干、肺里像着了火，但他不敢停，一秒都不敢停。
他怕自己停下来，玲珑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跑进宫殿的时候，女王正坐在王座上。
“妈！”游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绝望边缘所有的情绪，“救救玲珑！求您救救她！”
他把玲珑放在王座前的台阶上，玲珑的头发散落在地上，水蓝色已经失去了光泽。
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游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妈，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的，您是女王，您什么都能做到——”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我可以好好学习魔法，我以后再也不贪玩了，我再也不跟您顶嘴了，我可以不再见她——”
他说不下去了。女王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玲珑身边，蹲下身。
她的手指搭上玲珑的手腕，魔法光芒亮起，又熄灭。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握着玲珑手腕的手在发抖。
“游乐……”女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救不了她。”
游乐愣住了。
他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她是女王，是整个魔仙堡法力最强的人，她怎么可能会没有解药？
“你说什么？”
“游乐，我说我救不了她。”女王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
游乐看着母亲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他看到的是一张冷静的、理智的、无能为力的面孔。
他不相信。
他死都不相信。
“你在骗我，”游乐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比女王的声音还要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海面，“你一直不喜欢我跟玲珑玩，你巴不得她离开我，所以你——”
“游乐！”
“所以你见死不救！”
游乐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炸开，像一声惊雷，震得宫殿上方的水晶灯都微微颤动。
女王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躺在台阶上的玲珑忽然发出声音。
很轻，很弱，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女王……陛下……”
女王低下头，看向玲珑。
玲珑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没有了焦点，但她似乎在努力看向什么方向——也许是女王，也许是游乐，也许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发出两个音节。
“救……我……”
然后她的嘴唇不动了。
她的眼睛也不动了。
她安静地躺在王座前的台阶上，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玲珑！玲珑！”
游乐抱着她，哭喊着，却一动也不敢不动。
他抱了很久。
久到女王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肩膀。
游乐猛地躲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女王，眼睛里没有眼泪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游乐从未对母亲展现过的东西——恨意。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游乐抱着玲珑转身走出了宫殿。
他的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身后，女王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殿门口。
宫殿里安静了很久。
魔仙女王嘴唇颤了颤，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但那些话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想说“我真的没有解药”，想说“我也想救她”，想说“游乐你听我解释”。
但她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因为说了又怎样呢？玲珑不会回来了。
游乐也不会相信她。
从此，游乐再也没有叫过她“母亲”。
他离开了魔仙堡，去了人间。
他戴上一张面具遮住自己的脸，也遮住了自己的所有表情。
他在人间游荡，不再与魔仙堡有任何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