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你还在这看比赛吗?”
池羽等严莉莉脱下冰刀鞋换上运动鞋后才带着几分急切、委屈,又掺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问道。
“嗯?”严莉莉对于池羽的问题以及语气有些许不解,但还是耐心解释了下。“通常情况下选手比赛结束后是需要在场地等待结果出来的。”
“哦哦这样啊。我没参加过不太清楚这个……”
严莉莉见池羽从刚刚开始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拎书包的手一顿。随即她故作不经意般问了句:“刚刚我去比赛前,你打算和我说什么啊?”
“就是凌美琪她们给潘小圆用魔法做了双冰鞋。据说它可以让穿着的人双脚拥有力量,跳舞时能忘记脚上一切的痛楚。”
“我有些想去看看潘小圆比赛,一起吗?”
池羽说着她早在严莉莉比赛前就想共享的消息,甚至发出了新的邀请。
严莉莉看着池羽的眼睛,低低笑了声,回道:“好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看看吧。”
*
“潘小圆就算穿上这双能赋予双脚力量的魔法舞鞋,她也依旧是个脚伤未愈的小孩。在比赛中依然可能摔跤。”
……
观众席上
池羽和严莉莉并排坐着,身边是不断为台下选手鼓劲呐喊的人群。池羽凑到严莉莉耳边,几乎是轻语般压低声音,向她解释魔法舞鞋的原理。周围环境嘈杂,旁人根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
严莉莉眯着眼睛,黑黝黝的眼瞳盯着下方陌生的选手。即使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别处,但显然她的注意力依旧停留在身旁靠自己极近的少女身上。
感受着耳尖因池羽话语带来的些许温热痒意,严莉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背包肩带。可听着听着严莉莉脸上挂着的极淡笑意渐渐凝固,她又何尝听不出池羽这是在担心潘小圆呢?
“呵。”严莉莉哂笑一声后见台上的选手落幕下场提醒了句身旁还在喋喋不休的人。“她上台了。”
如果此时池羽站在她面前而不是身侧就能清晰的看到对方瞳孔里是收得极紧的暗,像盯着猎物的蛇,看似慵懒,却藏着随时会收紧的攻击性。
“——下面让我们有请三号选手潘小圆同学!”
播报员说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而潘小圆此时也出现在了池羽眼中。
严莉莉看着刚才还在和自己聊天的人,此刻已闭了嘴,正专心致志望着台下。她的目光便也顺着对方的视线,落在了潘小圆身上。原本还带着些散漫的眼神骤然收束,像镜头突然调焦,所有光都聚在台下冰面那道黑色身影上,黏得人发慌。
那不是愤怒的注视,更像不动声色的审视。严莉莉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潘小圆,眼底深处的光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像被墨汁慢慢晕染开来,只剩边缘还留着几分看似平静的浅淡。
台下的潘小圆为了比赛此时将乌黑的头发高高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修长脖颈。
身着无袖花样滑冰赛服的她,上半部分以黑色为底,明艳的红色花纹如绽放的火焰般铺满,下装是贴合身形的黑色短裙,简洁又凸显专业。红黑配色在冰场灯光下格外亮眼,将花滑服的利落与美感融合。
池羽察觉到严莉莉似乎不太对劲,回过头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对方。
“你很在意她吗?”
“没有。”池羽闻言毫不犹豫的否认了这句话,“我只是觉得她年纪还这么小,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再也上不了冰场还怪可惜的。”
“她不是说自己从三岁就开始滑冰吗?”
严莉莉闻言顿了顿,不知作何回答,只好岔开话题道:“你再不看,她比赛就结束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摔跤,又不是非看她滑冰不可。”
池羽没好气的小声嘟囔了句,但这句抱怨还是悉数落进了严莉莉的耳朵。不过没关系,严莉莉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生气。相反,她在池羽不经意的话语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台下,冰面上
潘小圆的比赛即将步入尾声。
此时的她正以单足为轴延展身体,另一条腿绷成笔直的线,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姿态利落又舒展。红黑相间的赛服在旋转中扬起细碎的弧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节奏上,冰刀划过冰面的轨迹轻盈如诗。
她对于自己支撑身体的脚踝已不堪重负这件事毫无所察。当她那股硬撑的劲儿骤然溃散时,支撑的脚尖猛地向内一崴,抬高的腿瞬间失去平衡,而潘小圆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猛地向地一拽般重重摔落在冰面。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场馆里格外清晰,她趴在那里,手臂微屈,却再没了起身的动作,赛服上的红色在惨白的冰面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
观众席上,原本微微起伏的呼吸声忽然停了。前排的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或椅柄,方才还含着笑意的嘴角僵在原处。后排有人前倾着身子,目光里带着未散的惊艳与突如其来的怔忪,像是没从那流畅的滑行与突兀的坠落里回过神。孩子们不再喧闹,仰着头望向前方,眼里满是懵懂的困惑。整个场馆被一种无声的茫然笼罩,所有视线都焦着在冰面那道静止的身影上,仿佛前一秒的灵动与此刻的沉寂,是被硬生生劈开的两个片段。*
此时趴在冰面上的潘小圆感觉自己的胸腔和胳膊被震得生疼。她摔的是那样猝不及防,毫无准备到甚至没有来得及缓冲就这样直直倒了下去。
感受到头上无数道炙热的视线,此时的她焦急万分。
潘小圆慌乱的撑起身体,希望自己能重新站起完成比赛。可是他做不到。
冰面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赛服渗进来,额头的冷汗却烫得惊人。
重新撑起身体后她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右腿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从脚踝往下,像被截断了神经,没有一点知觉都。刚才摔倒的瞬间,骨头错动的钝痛还没来得及漫上来,铺天盖地的恐慌就先压垮了她——不是怕疼,是怕那片空荡荡的麻木永远赖在腿上不走。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自己舅舅教导滑冰的画面。
从三岁时他扶着她在冰场蹒跚,掌心的温度比暖气还暖;一年级生日那天,他把磨破的冰刀重新打磨锋利,说“等你拿了第一,舅舅就带你去吃街角的糖葫芦”。
可是舅舅就要走了,我想在他离开之前能看到我比赛,我想在他离开之前能看到我夺冠。
明明凌美雪说过只要有决心就不会感觉到痛的,明明之前腿部也没有传来痛感了啊。究竟是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呢?
现在的她连动一根脚趾都做不到。
视线开始发花,冰面反射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想喊“舅舅”,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恐慌里裹着巨大的委屈,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我明明已经那么用力了,为什么连最后这点念想都抓不住?腿还能不能好?还能不能再滑冰?舅舅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早知道会摔得这么重,是不是不该硬撑着来比赛?可我只是想让他高兴啊……”
*
潘小圆的舅舅原本只是站在场地边缘,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前一秒,他还在心里默数着外甥女的动作——这个后内点冰跳比训练时稳多了,落冰时的姿态几乎挑不出错处。可下一秒,那道红黑相间的身影骤然砸向冰面,连带着冰刀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最初两秒他的脑子还是懵的。因为这些年他见过潘小圆无数次失误摔倒,却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手指都没蜷一下。当观众席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漫过来时,他才猛地回神,双腿像被按了加速键,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护栏。
靠近时,他才终于看清了外甥女右腿那诡异的角度,以及她脸上混杂着泪水与惊恐的表情。
他常年握冰刀的手此刻抖得厉害,想碰又不敢碰,只能半跪下来,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小圆?小圆?能听到吗?别乱动,舅舅在这儿。”
指尖触到潘小圆冰透的赛服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声都撞得他肋骨发疼——他比谁都清楚,那双腿对她意味着什么,而这一摔,可能要夺走她整个冰上世界。
场边的裁判与医护人员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裁判手里的计分笔“啪嗒”掉在记录板上,她盯着冰面那道静止的身影,眉头瞬间拧成疙瘩——刚才的动作完成度极高,摔倒的姿势却毫无缓冲,显然不是技术失误那么简单。
两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跑过来,橡胶轮子在地面摩擦出急促的声响。跑在前面的护士蹲下身,指尖刚要搭上潘小圆的脚踝,就被她舅舅猛地按住手腕。
“别碰!可能是韧带撕裂,或者……”
男人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医护人员立刻会意,放缓了动作,一人轻轻托起她的肩膀,一人小心翼翼地固定住她的右腿,目光在她毫无反应的脚趾上停留片刻,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负责场务的工作人员则迅速围过来,用隔离带圈出一片区域,挡住台上观众们的视线,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A区冰面紧急情况,需要立刻中断比赛,叫救护车,快!”
工作人员的额头渗着汗,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忍不住回头看潘小圆。
那孩子的脸白得像纸,却直到现在也没有喊一句疼。
*
观众席上的两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台下这场闹剧。
站在高处,池羽和严莉莉原本可以清晰的看到冰面上发生的一切。但随着工作人员的到场视野自然而然就被遮住了。
严莉莉扫视全场后看到了站在边缘处的凌美琪凌美雪二人。
此时凌美雪的手还僵在半空,刚才攥着自己姐姐胳膊的力道还没松,指节泛着白。
她们看着载着潘小圆的担架车消失在通道尽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冰场的冷气冻住了。
“早……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听池羽的话了。”凌美雪的声音都带了颤抖,“姐,怎么办啊?”
“我以为池羽是在危言耸听。”
……
*
“是最糟糕的结局啊。”
如果此时此刻池羽是独自一人,身边没有严莉莉的情况下,她极有可能会拖着长音哼笑一声,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
但是现实并不是这样,因此她的话里满是担忧的情绪。
其实至今为止池羽在这生活了几个月也只当这个世界是场沉浸式的游戏。故而眼前的混乱与伤痛没能勾起她的半分悲伤,反倒像看一场正演到高潮的热闹,眼底只剩漫不经心的兴味。
“回去吧?今天是不会有比赛结果了。”
“好呀。”
听到池羽的回答,严莉莉心中有些许诧异,但她也没再多问,反正会有人给兜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