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少地多,村里缺壮劳力,没儿子的家庭,谁不盼着抱个小子?

    计生办的人来了,也就装模作样看看,除非真被人捅上去——那才得引产加罚款。

    真不考虑啦?

    王月低头绞着衣角,脸蛋发烫。陈雪却凑近她耳朵,压着嗓子问:是你不行,还是成功那儿出问题?他还没三十呢,咋可能蔫了?

    你大哥现在下地,瞅见你背影都忍不住想搂一把。

    大嫂!

    王月心跳扑通扑通,眼前晃过自己抱着胖小子的画面。

    趁年轻,赶紧怀!

    要生就偷摸回娘家,我给你熬汤、擦身、守月子!

    陈雪一拍胸口,嗓门不大,劲儿挺足。

    天刚擦黑。

    王东方猫着腰从后屋拎出个旧编织袋,里面塞着渔网和两杆老枪。

    一杆是打野兔的,单管**枪。

    另一杆是打鸟用的,五点六毫米**,**比小米粒还细。

    王东方招手叫来杨成功,顺手把那玩意塞进他手里。

    “这也太小了吧?”

    杨成功掂了掂,自己兜里还揣着黑星呢,这破玩意看着就寒碜。

    “打兔子够用了。”

    “我那老炮筒结实着呢,专打飞龙。”

    王东方一掏兜,摸出个木头回旋镖似的东西。

    “拿这玩意打飞龙?”

    杨成功眼皮一跳——不就是个回旋镖嘛!

    “对,还有这些网,抓鸟贼顺手。”

    “走,趁天没黑赶紧出发。”

    刚抬脚,一群孩子围上来嚷着要跟。

    “不行!晚上进山要命。”

    端午前后蛇多兽躁,谁敢让孩子摸黑上山?

    夜里才是野物撒欢的时辰。

    “爸!你可得打只飞龙回来,我想吃!”

    大闺女扯着他衣角喊,二闺女也在旁边直点头。

    王爵却凑到杨成功跟前:“姑父,我也能打飞龙!带我去,保准给你拎一只回来!”

    王珊在旁边踮着脚,眼睛发亮。

    山里娃从小满山跑,爬树掏鸟样样行。

    “拉倒吧!都快中考了还瞎嘚瑟?”

    “我和你爸俩人,还搞不定一只飞龙?”

    杨成功脖子一扬,水里摸鱼他都能闭眼抓,山鸡算啥?

    “姑父——带我们去嘛!”

    “都给我站好!”

    大嫂叉腰出来,一眼扫过去,双胞胎立马蔫了。

    王月也牵着自家闺女过来,轻轻拽走。

    “山里蛇多,手电筒别离身。”

    她压低声音:“山跟海不一样,你盯紧大哥,别乱窜。”

    “小心鬼打墙。”

    “啥?鬼打墙?”杨成功一愣。

    王东方笑得拍大腿:“听我妹瞎扯!那叫黄鼠狼耍赖,你开一枪,它立马蹽!”

    “不至于吧?这年头谁信这个?”

    杨成功直摇头,哪来的鬼?

    “我真遇过!”王月噘嘴,“小时候转半天出不来。”

    “坟地还飘蓝火呢。”

    “回家就肚子疼。”

    “灌一碗白糖水才缓过劲。”

    “行了行了,大姐你少唠叨两句。”

    王东方推开妹妹,反正咱绕开坟地走,怕啥?

    杨成功耸肩,不就是上个山,至于吗?

    扛起枪,顺手摸了摸腿侧——**还在那儿绑着。

    有这玩意,他心里踏实。

    “哥,咱这么干,犯法不?”

    王东方一扭头,杨成功正瞅着他:“这玩意儿不是受保护的?”

    “啥?真保护?”

    王东方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

    杨成功心里咯噔一下——得,大哥连保护动物是啥都不懂。

    “嗐,**才出那文件呢。”

    “现在老虎黑瞎子,早不许打了。”

    “飞龙呢?应该随便打吧?”

    他猜错了。八三年飞龙就上榜了,枪口早该收着。

    可山沟里谁管朝廷条文?

    村里人从小掏鸟窝、炖傻狍子、烤野兔,哪年缺过荤腥?

    靠山吃山,祖宗传下来的活法,比红头文件还硬。

    杨成功吭哧跟在后头,脚踩进湿泥里。

    菩萨庙后头那山,比东沟村后山猛多了。

    东沟那叫坡,这儿才叫山。

    半山腰忽闪几盏灯。

    “干啥的?”

    “摸知了猴。”

    王东方啐了口唾沫:“这群急脾气,才刚开春就钻林子?”

    “馋疯了呗!”

    他抬手往左一指:“走这边,那边埋着老祖宗。”

    杨成功立马缩脖子:“绕!必须绕!”

    小时候路过坟地回家就烧,他妈拿艾草抽他三下才退烧。

    渔民拜龙王妈祖,信鬼神刻进骨头里。

    “瞅见没?远处那片亮光。”

    王东方下巴朝山坳一扬。

    星星点点,浮在树杈间。

    “萤火虫?!”

    杨成功眼睛瞪圆了。

    漫山遍野,全是晃动的小灯笼。

    “绝了!”

    他咧嘴笑开,手心都冒汗。

    以后孩子课本上画这玩意儿,还得问老师:“真能发光?”

    科技发达了,萤火虫却没了。

    娃们用平板看星空,却没见过活的光点。人类造了高楼,也弄丢了月光下的小精灵。

    杨成功突然摸兜,掏出个旧布袋。

    “哥,我抓几只带回去。”

    他刚往前迈步,王东方就嚷:“你抓这玩意儿干啥?”

    “养不住!三天就灭灯!”

    王东方老了才明白,萤火虫这玩意儿,真不是哪儿都能见着的。

    北方本来就稀罕,往后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南方深山沟里,倒还藏着几只,飞得跟小灯笼似的。

    杨成功跟个孩子似的,拎着布口袋满地扑腾。

    手忙脚乱一通抓,还真拢了几十只,屁股一扭一扭的。

    “拿回去,给大丫二丫亮亮眼睛。”

    “你啊,就惯着她们!”

    王东方笑着摇头,顺口问:“不打算再添一个?”

    “添啥?”

    “儿子啊!香火不能断吧?”

    “我俩闺女够了。”

    杨成功咧嘴一笑,重生回来后,压根没动过生儿子的念头。

    闺女贴心,暖手又暖心,老了有人端茶倒水。

    儿子?光想想就脑仁疼。

    女儿是存钱罐,儿子是取款机。

    谁划算?心里早有数。

    “可你是独苗啊!”

    “大哥,这话听着扎耳朵。”

    杨成功赶紧岔开:“对了,野鸡晚上真出来?”

    他边走边琢磨:自家鸡天一擦黑就上架,山里的鸡也该老实睡觉才对。

    以前打猎,半夜蹲守,一只都没撞见。

    “当然不出来!”王东方拍胸脯打包票。

    杨成功差点把话喷出来——这话说得,太离谱了。

    “别急,看我的。”

    “你行?我信。”

    王东方哈哈大笑,拽着他往林子深处钻。

    夜风一吹,凉飕飕的,湿气直往袖口里钻。

    远处传来嘎嘎声,听着像老鸹,又不太像。

    王东方从包里抖出一张网,比划两下:“今晚不空手回去。”

    “你还真逮鸟?”

    杨成功左右张望,生怕树后突然蹦出个穿绿衣服的。

    “卖钱呗,黄鹂杜鹃能换油盐。”

    “麻雀就自己炖了。”

    “我不吃。”他立马摆手,鸡都不咋碰,更别说鸟。

    “村里人都这么干,大队睁只眼闭只眼。”

    “快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