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就多吃点。”他嚼着肉,满嘴油光。

    “瞧你那暴发户样儿。”杨秀谷笑得直拍大腿。

    “外甥不吃饱,算哪门子亲舅舅?”

    “嘚瑟够没?”老妈端着凉拌海蜇走出来,黄瓜丝水灵灵地搭在上头。

    “妈您歇着,让姐和月子忙活。”

    “累垮了媳妇,你明天咋回丈人家?”

    “哎哟喂——”他挠挠后脑勺,咧嘴笑,“随您骂,反正明儿一早就走。”

    王月在灶边切葱,听见这话耸耸肩。

    “真回?”杨秀宁凑近问。

    王月点头,压低嗓:“成功找咱爸有事。”

    “啥事?”

    “想请爸去店里帮忙。”

    “啊?老丈人给他打工?”杨秀谷脖子伸得老长。

    “开个鱼鲜铺子,专卖烤鱼片。”

    “啥?!”大姐手一抖,青椒差点掉进水槽。

    杨木财摆摆手:“瞎操啥心?小六子心里门儿清。”

    “爷爷,您别夸我了!”

    “快瞅瞅我爸那张脸。”

    杨成功扭头,他爸正撇着嘴,一脸不服气。

    “看他又不给你发工资!”

    老杨低头嘟囔:“你不是也打鱼?”

    “打鱼咋啦?挺光荣啊!”

    老爷子瞪老三一眼,又补了句:“天大的买卖,也得靠海吃饭。”

    “您就踏实歇着吧。”

    杨成功话不多,可大伙儿全愣住了。

    娃们扒拉着饭,耳朵竖得老高。

    蓝得晃眼的天上,海鸥一圈圈盘旋。

    鸟瞰下去,他家小院热热闹闹,烟火气直往外冒。

    ……

    杨秀宁和杨秀谷留宿一晚。大人全挤去杨木财家唠嗑,小孩全往炕上堆——包括杨成功那铺。

    他立马老实了。

    一整晚不敢翻身,怕压着谁。

    天刚擦亮,他就爬起来。

    自行车擦得锃亮,干粮、烤鱼片、奶粉全塞进包里。

    王月也挎个布包,里面全是给娃的礼物:作业本、铅笔、橡皮。

    “媳妇,你哥家俩孩子见了书,怕是要哭鼻子。”

    杨成功憋着笑。回趟娘家,带点零嘴多好,非塞课本。

    王爵这名字听着像贵族,结果天天光脚踩泥巴。

    妹妹王珊长得虎头虎脑,上课总打瞌睡。

    “咋就不行?”

    “不许说侄子坏话!”

    王月一瞪眼,腮帮子鼓鼓的,又娇又凶。

    “行行行,不说。孩子还没睁眼呢,咱得赶早。”

    “马上好!”

    她刚扎好包袱,大姐二姐就掀帘子进来。

    “哟,这么急?想娘家想疯啦?”

    杨母推开窗,冲儿子努嘴。

    “办正事去!”

    “早点回来啊!”

    妈攥着窗框,眼睛直往路上瞟。这节骨眼出门,她心里直打鼓。

    “真没事儿!”

    杨成功拍拍裤兜,电视里刚播完扫黑新闻。

    等娃们陆续睁眼,屋里顿时炸了锅。

    大闺女第一个蹦下炕,光脚丫子啪嗒啪嗒跑:“去姥姥家喽!”

    山沟沟里藏着个村子,比东沟后山还野。

    林子里松鼠乱窜,兔子成群,猎户们常来这儿蹲点。

    姥爷家院墙边长着几棵老樱桃树,枝头压得弯弯的。

    红果子挂满枝,风一吹就晃悠,谁晓得熟透没?

    大闺女蹦跶着喊:“快!都扒窗台看!”

    孩子们挤成一团,踮脚瞅她稳稳坐在车把上。

    “舅都有洋车子了,咱家啥时候能有?”

    曲南眼巴巴盯着轮胎,早听说妈骑车带他逛过街。

    “攒够钱就买。”

    杨秀谷斜眼剜曲梁,曲梁手心直冒汗。

    “爸——”

    “嘘!”

    曲梁一把捂住娃嘴,亲自把小六子推出院门。

    大闺女坐前杠,二闺女贴后座,车把上吊着帆布包。

    杨成功肩上挎俩兜,王月腰间也别着一个。

    四口人全副武装,像要去打游击。

    没这铁驴子,娃腿短走不到半道就得哭嚎。

    “走嘞!”

    杨成功单手扶把,下巴抬得老高。

    大闺女挺直腰板,活像轮船船长握舵。

    “我也要坐前面!”

    二闺女揪住姐姐衣角,小脸气鼓鼓。

    “轮流坐,不许抢。”

    “不要!”

    大姐回头龇牙,手指差点戳到妹妹鼻尖。

    “再闹?全给我滚回去!”

    王月眉毛一竖,嗓音冷得像井水。

    “哎哟知道啦!”

    俩娃立马缩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妈发威时,连狗都绕着走。

    爹更不敢吱声,只在旁边咧嘴偷乐。

    他宠闺女,老婆管娃,各干各的活儿。

    王月老家叫菩萨庙村。

    早年真有座小庙,青砖灰瓦,听老人说宋朝就立在这儿。

    后来全砸了,只剩地基上几块碎石头。

    杨成功推车走了仨钟头。

    土路坑洼,自行车轮子陷进泥里好几回。

    路上连个客车影子都没有,顶多蹭拖拉机屁股灰。

    “早该给刀哥打电话!”

    他喘口气,抹把汗,“让他开车捎一程多省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前哪有车?不都靠两条腿?”

    王月哼笑,眼睛亮晶晶的,离家越近脚步越轻快。

    她不知道,家里灶台边已坐着俩陌生面孔。

    菩萨庙村贴着山根扎营。

    房顶大多是黑瓦片,不少屋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泥巴。

    往远处望,平地上铺开大片苞米田,叶子绿得发油。

    地里还种花生,但见不到一株水稻。

    这村在十里八乡算大户,上千号人挤在这片山坳里。

    从前土地归公社,每家每月交公粮,工分本子记得密密麻麻。

    如今风向变了,地要分到各家各户手里。

    可公粮还得交,一斤都不能少。

    过年了,地里还有老农弯着腰忙活。

    家家户户盯着田埂,盼着稻穗压弯枝头。

    菩萨庙村,西北山根底下散落几处院落。

    红砖墙爬满葡萄藤,绿荫铺满小院。

    另一头樱桃树撑开伞,树影里大黄狗伸着舌头喘气。

    隔壁院子菜畦整整齐齐,水井辘轳还挂着湿绳子。

    屋檐下吊着一串串干菜:萝卜条、辣椒段、黄花菜,风一吹就晃悠。

    门口马扎上坐着个黑瘦老头,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拧成疙瘩。

    屋里却传来嗤笑声。

    “哥,你这日子过得……啧啧。”

    炕梢挤着两男两女加个老太太。

    那对年轻男女穿得崭新,男的头发卷得像烫过,女的腮帮子抹得跟桃花似的。

    二十出头,嘴角翘得老高。

    男的是王月大爷家的小儿子王大庆,旁边是他对象周帆。

    说是来认门,其实是来收红包的。

    王大庆要办喜事,领着媳妇挨家要份子钱。

    王月家早猜透了。

    王铁和朱秀天没亮就包好红包——五块钱。

    塞给儿子王东方,让他亲手递过去。

    结果王大庆拎着俩油炸糕进门,接过红包当场拆开,抖出来数给周帆看。

    周帆鼻子一哼:“就这点?”

    王大庆咧嘴笑:“二叔家,能掏出啥好东西?”

    王铁坐在角落,手捏着烟杆**。

    他早不当会计了,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紧。

    儿媳前阵子住院,老两口掏空积蓄才凑够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