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
院门口站着个人,银色工装裹得腰细腿长,头发烫成**浪,扎得整整齐齐。
黑靴子踩在地上,人立马拔高半截。
杨成功盯着瞧,心说余姐这打扮,真带劲儿。
王月站在旁边,低头搓围裙边儿。
他却径直走到媳妇身边,伸手朝余敏笑了笑。
余姐,欢迎回村!
他心里嘀咕,我家月儿穿上裙子,比谁都亮堂。
九头身!干活麻利!炖汤香!哄娃有绝招!
光是把孩子奶得白白胖胖这一条,谁也比不过。
余敏笑着伸出手,指尖还带着点凉意。
我要去京城了,临走前特地跟你道个别。
去京城?调岗啦?
杨成功一愣,余敏耳根泛红,眼里全是光。
这次白丸号出水,全国都炸锅了。
余敏和艾所长一块儿上了表彰名单。
她说到这儿,手指不自觉抠了抠衣角。
明明是杨成功先捞到的船,报告里却只用半句话带过。
大头功劳全算在艾毅头上。
剩下那点零碎,才分给余敏他们几个。
勘探队、文物局、科考站的人,也都领了奖状。
余敏知道**后,心里跟猫抓似的。
杨成功呢?啥也没捞着,就混了个编外监测员的名头。
“余姐,新闻我看了。”
杨成功咧嘴一笑,朝屋里电视机努努嘴。
余敏脸一下子烧起来。
“那个……对不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虚。
可她能咋办?艾毅的汇报早盖了章,谁会提一个渔民的名字?
杨成功摆摆手:“道啥歉啊。”
“你去京城,我该恭喜你才对。”
他顺手拉过凳子:“快坐快坐。”
余敏盯着他坦荡的脸,憋不住问:“可白丸号真是你发现的。”
“我啊,就是个打渔的。”
杨成功搓了搓手,烟盒在裤兜里硌得慌。
“挺知足的。”
他摸了摸灶台上老婆刚蒸好的馒头,热乎着。
名声?
屁用没有。
娃睡得香,媳妇熬的粥烫嘴,这日子才叫踏实。
趁媳妇端茶进来,他压低声音问:“余姐,去了京城还回来不?”
“国家没给你提个官当当?”
余敏耳根通红:“哪轮得到我。”
“艾所长才是要高升的那个。”
她心里清楚,艾毅马上就要调进京,搞不好直接进部委。
“余姐以后肯定也是领导。”
“借你吉言!”她笑得眼睛弯弯。
聊着聊着,杨成功挠挠后颈:“方所长说,船里真有‘人猿头’?”
“真有?”
余敏左右一瞄,凑近半步,嗓音像蚊子哼:“真有。”
杨成功手里的搪瓷缸哐当砸地上。
他盯着碎渣,喉咙发紧——
自己随手一网,真把历史拽回来了?
我碰上方所了,他夸你夸得直拍大腿。
白丸号这事儿,整个文化圈都炸锅了。
船里堆着金子银子,还有一屋子老物件。
泡在海水里太久,不少宝贝直接烂成渣。
这猿人脑袋骨也一样,得赶紧修。
那些倭寇真不是玩意儿。
余敏又啐了一口,杨成功拳头立马攥紧了。
**!
她长长吐口气,盯着杨成功瞧,嘴角却翘起来。
成功,别人瞎眼,我可门儿清。
中科院海洋所,正式给你鞠个躬。
杨成功同志!
她刷地站起来,挺直腰板敬礼。
小刘啪一下立正,手举得比标杆还直。
杨成功脊背一绷,也唰地起身:“余姐使不得!白丸号浮上来,是老天爷帮咱中国人。”
海底埋的宝贝,不该烂在泥里。
以后啊,全得回咱自家炕头上。
讲得好!
余敏啪啪鼓掌,越看越觉得这小伙儿不对劲。
跟普通渔民根本不是一路人,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山雾,像海风,又像刚出炉的烧饼香。
成功,这个送你。
她又从包里摸出个黑皮匣子。
杨成功眼睛一瞪:“海鸥牌?”
盒子上那只展翅的鸟,他认得。
魔都相机厂的硬货,国货顶流。
凤凰珠光牡丹那些牌子,全得靠边站。
他原先就惦记安东厂的牡丹牌,做梦都想摸一把。
谁承想,余敏直接甩来个海鸥。
“哟,还认得?”
“你要相机,我找艾毅批的。”
“打开瞅瞅。”
她早打听清楚了,艾毅刚领完奖,生怕杨成功嘴漏风,当场签字放行。
“不行不行,公家的东西不能拿。”
“你傻啊?监测员配相机,天经地义!”
她就是见不得老实人吃亏,心一软,硬塞。
杨成功只好接过,手指有点抖。
“双反?”
“这玩意儿贼贵。”
“你还懂行?”
“当年单位买,二百二十块一台。”
“哈?”
杨成功掰着手指头算,国营店卖这玩意儿顶多二百块。海洋所采购?照样宰人。
他心里直摇头,采购员都一个德行。
“顺手捎了俩胶卷。”
“往后得自己掏钱买。”
“成!”
“你会用不?”
余敏话音刚落,王月端茶壶过来,一眼瞅见他手里的相机。
咔嚓!
镜头盖一掀,直接对准王月。
“哎哟!”
她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瞪圆了眼睛。
“成功给你留个影呢。”
余敏笑着拉她胳膊,王月缓过神,嘴都合不拢:“你还会摆弄这个?”
“那必须的啊媳妇。”
“咱全家都能上相册了。”
“出海还能拍鱼——活蹦乱跳那种!”
杨成功挺起胸脯,余敏翻了个白眼。
“归你了。”
“等我从北京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余姐,谢啦!回来我下馆子!”
“哈哈,记住了!”
她望他一眼,眼里像落了星星。
杨成功举着相机,又想给媳妇来一张。
瞧他宠老婆的样子,余敏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
“得赶火车了。”
艾毅他们还在站台等着。
“余姐慢走!”
“小刘也保重!”
他带着王月和二丫头送到路口。
相机挂脖子上,沉甸甸的。
车尾刚消失,胡同口呼啦围上来一群人。
“成功,这铁盒子啥来头?”
“领导赏的?”
大妈们凑近瞅,大爷们蹲旁边猛抽烟。
“是照相机吧?”
“能显影不?黑白还是彩的?”
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杨成功低头摩挲机身,咧嘴一笑:“胶卷是彩的,洗出来就是真颜色。”
“二大爷,先给您来一张!”
“四舅妈也排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顺嘴。
“真的假的?哎哟喂谢谢啦!”
二大爷腿一软就要跪,吓得杨成功赶紧扶。
“小六子给我照相喽!活这么大头回见彩照!”
老头抹起眼泪,鼻涕都快掉下来。
杨成功鼻子一酸,把相机举起来:“现在就拍!”
二大爷刚坐稳,杨成功咔嚓就按了快门。
“小六子,我、我……”四舅妈手忙脚乱理头发,特意换上那件花哨短袖,笑得眼角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