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图!还有声儿!”

    曾小五哐哐拍机身,想吓唬杨成功一跳。

    人家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就是个电视?以后彩电、液晶、平板,啥没见着?

    “杨哥牛啊,这都不带眨眼的。”

    别人买台电视恨不得供起来,他跟瞅见个搪瓷缸似的。

    杨成功盯着屏幕,眼神平静得像看村口那口老井。

    “那是!我兄弟,干大事的!”

    “一天挣的钱,够别人一年攒的。”

    老刀使劲吹,曾小五眼睛瞪圆了。

    “杨哥,您到底干啥的?”

    “渔民。”

    杨成功笑得云淡风轻。

    曾小五当场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下巴。

    “黑话?暗号?”

    “哦……开海鲜铺子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人藏得深。老刀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是渔民,但捞的不是鱼。

    “行了,咱撤。”

    “成功,我送你回村。”

    “刀哥,真不用,车后座绑结实了,自行车能扛住。”

    “真不晃?这路坑坑洼洼的。”

    “稳得很。”

    他麻利扯过麻绳,三两下就把电视捆牢。

    “成,我开工去了。”

    老刀确实有活儿,可硬是陪到这儿。

    “走了啊!”

    “刀哥,活儿悠着点,别忘了咱说的事。”

    车轮碾过土路,杨成功手一直按在裤兜里。

    枪早顶好火,谁敢伸手拦路,他就敢掏。

    还真没人找事儿。

    进村口时,七八个老头正蹲树荫下杀棋,烟锅明明灭灭。

    一抬头,全看见杨成功骑着车晃悠悠来了。

    “哎哟,小六子回来啦!”

    村里谁不认识他?招呼声立马响成一片。

    杨成功赶紧点头哈腰:“四大爷,又杀呢?”

    “二舅爷,您这步棋慢点落,让我琢磨琢磨!”

    他笑着往前凑,大伙儿目光却全黏在他车后架上——

    那黑乎乎的玩意儿,方方正正,还带根天线。

    老爷子不识字,可纸箱上那黑乎乎的方块图,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哎哟!电视机!”

    “小六子买电视了?”

    下棋的老头手一抖,烟都忘了抽,全伸着脖子往前凑。

    “咱村头一个靠自己钱买的!”

    “可不是嘛,连村长家那台都是借的!”

    杨成功蹬着二八大杠,压根不敢停。

    一刹车,人就得围成圈。

    “得空来我家看啊!”

    这话跟买糖送纸包一样,顺口就溜出来了。

    那会儿谁家有电视,炕头立马变影院。

    前年他还拎着板凳挤别人家,蹭《霍元甲》。

    今儿轮到他自己骑车驮回来一台。

    大爷们直点头:“小六子,真行!”

    车轮子刚碾过土路,消息早比他快。

    “小六子买车了!”

    “带回来个大黑匣子!”

    小卖部门口一群婶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几个年轻媳妇光是瞅他,脸就红透了。

    杨成功后脖颈直冒汗,心说这眼神太烫。

    “妈呀!”

    “咋跟饿狼见肉似的?”

    “我只爱我家那口子!”

    他嘴里念叨着,脚底下猛蹬。

    可再快也快不过流言。

    离家还有半条街,院门口已蹲满人。

    “快看!真是电视!”

    王月听见动静跑出来,二丫头更是一溜烟冲到车轱辘边。

    “爸!你回来啦!”

    她哪懂啥是电视,只当爸爸又带了糖块。

    王月盯着后座那个大纸箱,手一抖:“老天爷……你真买了?”

    “卖猪崽赚的钱,买它干啥?当然是看啊!”

    “熊猫牌!全国都抢着要!”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金疙瘩。

    王月心里咯噔一下——这败家玩意儿又乱花!

    “卖肥猪挣了一万多。”

    “四百块换台电视,亏啥?”

    他凑近耳语,生怕老婆拧他耳朵。

    一万多对四百……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还真没那么心疼了。

    “电视!”

    二丫头突然跳起来,“姐姐说的就是这个!”

    “爸!你太牛了!”

    “哈,马上给你看!”

    杨成功乐得直拍大腿,王月也跟着笑,可门口挤满人,她只好咽口水,等回家再瞅个够。

    “乡亲们稍等,我调台!”

    “有空都来坐坐!”

    他大方得很,新家伙到手,恨不得全村共享。

    “小六子牛啊!”

    “真有两把刷子!”

    大伙儿正夸着,远处卷起一股黄烟,拉成细线直奔院门。

    “这跑法……兔子成精了?”

    话音未落,烟头里冲出个女人。

    “妈?!”

    杨成功下巴差点掉地上——老妈两条腿跟装了涡轮似的,鞋底都快磨冒火了。

    “咱家真有电视了?”

    老妈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箱子,手指都在抖。

    她稀罕这玩意儿,比老杨稀罕他那块上海表还疯。

    早年去邻居家蹭过一回,魂儿就拴在荧幕上了。又不好意思天天蹲人家门口,只能夜里翻来覆去想。

    今儿在工地监工,听见人喊“杨家小子买了电视”,抄起铁锹就蹽了,连老杨喊都没应。

    “妈,您悠着点!”

    杨成功伸手拦,老妈直接绕开,一把搂住纸箱,脸都埋进去了。

    “咋开机?”

    “别是糊弄人的吧?”

    儿子早被扔一边了,电视机才是亲儿子。

    “您松松手,我给您拆!”

    他麻利撕开包装,拎出那台十四寸的大家伙——比隔壁三台加起来还亮堂。

    老妈盯着屏幕,傻呵呵咧嘴:“我家也有电视喽!”

    “真好啊……”

    杨成功歪头瞅她,刚愣神一秒,老妈就催:“咋还不亮?”

    “你会不会按?”

    “是不是坏了?”

    眼圈一热,泪珠子眼看就要滚下来。

    “马上!马上!”

    他心里透亮:这玩意儿,压根就是给老妈买的。

    “值了。”

    “她拉扯五个闺女一个儿,没享过啥福。”

    “上辈子,走都没见着一台真电视。”

    他喉咙发紧,脸上还挂着笑。

    “就为这一笑!”

    “开!”

    天线一插,扭头冲王月喊:“送电!”

    滋啦——雪花乱跳,接着画面一跳,活了。

    屏幕上正演《加里森敢死队》。

    唢呐一响,吹的是《一枝花》。

    电视屏幕亮着,方脸汉子正吼得脸红脖子粗。

    杨成功手里的活儿一停,扭头就喊:“武松!”

    院子里所有人全愣住了。

    连二丫头都张着小嘴,眼珠子快掉进屏幕里。

    那黑匣子居然真蹦出个人来!

    门口挤着的邻居伸长了脖子,耳朵竖得像兔子。

    “这不就是央视拍的《武松》嘛!”

    “真人?咋跟活的一样?”

    刚嘀咕两句,后头人一搡:“嘘——看啥呢!”

    话音落地,全场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关系近的早自己搬着小马扎往里钻。

    电视就搁在院**,风吹得电线微微晃。

    杨成功瞅见人越聚越多,只摆摆手:“进来坐。”

    话音刚落,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他退到边儿上,看着大伙儿瞪直了眼,嘴角不由往上翘。

    乡里乡亲,就该这样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