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了,村口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见着。

    杨成功蹬车蹬得飞快,忽然瞅见路中间杵着个黑影。

    “啥玩意儿?”

    “回村还碰上拦路的?”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手刚摸到裤兜里那把旧**,定睛一瞧——是个女的。

    灰布褂子,头裹蓝花纱巾,脚踩千层底布鞋,直挺挺站在土路上。

    “哈?”

    他猛捏刹车,轮胎在沙土里划出两道白印。

    那女人却一把攥住车把,身子一拧,直往他怀里撞。

    看清脸了——齐玲,东沟村守寡的。

    嘴唇厚实,眼尾上挑,笑不笑都像勾人。

    人瘦,皮肤晒得发亮,干活的手指关节粗大。

    男人早年在海里没了,她带着娃硬是没回娘家。

    村里背地里叫她“浪寡妇”。

    跟这个混混搭伙,跟那个光棍过夜,钱全靠这法子挣。

    搁城里?早被扭送派出所了。

    杨成功头皮一麻,脱口就喊:“哎哟喂!耍流氓啦!”

    齐玲脸腾地红透,手指还在车把上抠着。

    “嚷嚷啥!明明是你撞我!”

    她斜眼睨他,身子往前凑,雪花膏味混着汗味直往鼻子里钻。

    杨成功后退半步,把自行车横在俩人中间。

    “撞你?我车轮子离你三尺远!”

    他打心眼里烦这女人——懒汉也讲底线,乱搞算哪门子本事?

    齐玲翻个白眼,嗓音突然软得能滴水:“成功哥,咱一个村长大的……”

    “少套近乎。”他踢了踢车架,“有钱就不是人了?”

    她指尖轻轻蹭过车铃,喉头一动。

    我兜里有没有钱,关你啥事?

    闪开!再挡道我可喊人了!

    切——

    齐玲翻个白眼,手叉腰瞪杨成功。

    这人真不上道!

    要不是听说他发财了,说不定成万元户,她才懒得搭理。

    跟着他,钞票不就哗哗来?

    她摸摸自己胳膊,皮肤是黑了点,可身段好啊!

    王月那细胳膊细腿的,能比?

    “杨成功,你咋这么闷?”

    “根本不懂女人心思!”

    她酸溜溜又瞄他三回,指甲掐进掌心。

    “爱咋咋地!”

    “让开!”

    杨成功拧着眉,车把一偏直接往前蹭。

    这寡妇堵门半天,图啥?

    “行!以后跪着求我,我都不搭理!”

    齐玲扯了扯领口,锁骨上汗珠直冒。

    杨成功眼皮都没抬。

    自家媳妇跟神仙下凡似的,这人连影子都追不上。

    他跨上自行车,链条咔咔响,一溜烟蹽回家。

    齐玲跺脚踹飞一颗石子,气得咬牙。

    刚转身,迎面撞上杨成义。

    “哎哟!”

    “瞎走啥呢!”

    “把我胸口都撞疼了!”

    杨成功不知道这些破事。

    他蹬车到家,老爹正蹲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烟。

    老妈和王月挤在门口张望,俩娃一个写作业,一个甩皮筋玩。

    车轮刚停稳,全家炸锅了!

    “回来啦?”

    老爹腾地站起,娘和媳妇扑上来拉他胳膊。

    “回来啦!”

    杨成功咧嘴一笑,活像打了胜仗。

    “真买了?”

    他慢悠悠支好车,背着手晃悠。

    “猜猜多少钱?”

    “快说!”老妈急得直搓手。

    他伸出五根手指。

    老妈倒吸凉气:“五……五百?”

    老爹啪嗒摁灭烟头:“买船买地,稳赚不赔!”

    “等我病好了,咱家更红火!”

    杨成功一把搂住爹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和我爸,一人一条船,这钱还不哗哗往家淌?”

    “再加个大姐夫,啧啧,三艘船齐发!”

    “妈,咱家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亮堂。”

    杨母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夜里做梦都能梦见船舱里堆满钞票。

    王月正帮成功叠衣服,手突然停住,鼻子还轻轻抽了抽。

    成功还在美呢,一抬眼瞧见媳妇脸色不对,心口猛地一缩。

    饭桌上热气腾腾,话头没断。

    大闺女和二闺女扒着碗边,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爸,咋没捎火勺回来?”

    成功赶紧掏出虾干塞过去:“县里人太多,挤得没顾上。尝这个,咸香脆,比火勺还过瘾!”

    俩丫头眼睛立马亮得像点了小灯泡。

    “别老宠着,啥家庭啊,天天惦记火勺?”

    “火勺咋啦?又不金贵!”

    “要不我买点奶粉,给全家补补?”

    “你多大了还喝奶?当自己是奶娃娃?”

    王月翻了个白眼,大闺女却伸出舌头舔嘴唇:“爸,我要高粱饴!甜得冒泡泡那种!”

    二闺女立刻举手:“我要麦乳精!听说喝了能长高!”

    那玩意儿是麦芽、奶粉、可可粉搅和出来的,城里工人子弟才常喝。

    村里娃一年到头,也就村干部家或有城亲戚的,过年能咂摸两口。

    “行了啊!”王月筷子一放,声音压低,“眼皮子咋这么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这辈子,就结婚那天含过一块高粱饴,麦乳精?听都没听过。

    俩丫头脖子一缩,肩膀耷拉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成功瞅着直乐:“行,下次赶集全给你们包圆!”

    “真哒?”俩人唰地抬头,又撞上王月冷飕飕的眼神,立马埋头扒饭,连呼吸都放轻了。

    “孩子馋口,买点怕啥?”他凑近媳妇耳边,“咱兜里现在有底儿。”

    王月斜他一眼,夹了块肥肉塞他碗里:“惯吧,早晚惯出毛病。”

    杨母啃着蒜瓣,唾沫星子直飞:“成义那媳妇回娘家了,嚷嚷要离!”

    “你大爷?哑巴了,一句硬话不敢放。”

    “现在海禁了,渔民全蹲岸上骂马家,差点把咱家门牌都砸了。”

    “活该!”

    杨父刚瞪眼,杨母直接横过去:“瞪啥瞪?你家那摊子,烂泥扶不上墙!”

    老头张了张嘴,最终闷头灌了一大口凉茶。

    杨成功压根没理爸妈那摊子事,扒拉完碗筷就钻进后屋冲澡。

    凉水哗啦一浇,浑身一个激灵。

    擦干身子,他直奔下屋,掀开麻布瞅那批两头鲍。

    晒得硬邦邦,再等七天就能出手。

    全是白花花的票子,他咧嘴笑了一下。

    回到屋里,叼上根烟,眯眼琢磨捕鱼的事儿。

    小岛去不得了。

    对虾彻底黄了。

    两条船得重新安排——一条继续用地笼,另一条马上改捞黄姑鱼。

    想到黄姑鱼,他腾地坐直。

    这鱼本地叫黄婆子,胶东人管它叫“金嗓子”。

    黄海里一抓一大把,比鲅鱼便宜点,比黄花鱼实惠点。

    肉厚刺少,炖汤下饭都香,老百姓抢着买。

    五月刚到,正是汛期高峰。

    最值钱的是鱼鳔。

    一斤卖十块。

    可这玩意太娇气,自己晒?费劲不讨好。

    百斤鱼里抠不出一斤鳔,但光卖鱼也够赚五十来块。

    正算着账,门外响起王月的声音:“你衣服兜里还揣着啥?”

    杨成功猛地跳起来:“哎哟**!那是合同!”

    “媳妇快住手!别洗!”

    王月手里捏着两张纸,眉头拧成疙瘩:“你咋老往衣兜塞这玩意?”

    “我真忘了……还是我媳妇心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