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刚进门屁股都没坐热!”

    “去邻村打听船的事儿。”

    “你真打算买?兜里那俩钱够塞牙缝?”

    老头皱眉,手指无意识搓着烟卷。

    杨成功咧嘴一笑,王月也跟着笑。

    这才几天,家里多了好几千块,早不是穷得叮当响那会儿了。

    “顺路看看大姐。”

    “罐头装两盒,她婆婆刁得很,日子紧巴。”

    他五个姐姐,个个掏心掏肺护着他。

    尤其大姐杨秀宁,小时候他发烧,她背着跑三里地找赤脚医生。

    他偷懒不干活,她替他挨骂,一句重话都没说过。

    “搁现在,妥妥的扶弟魔天团。”

    他摸了摸后颈,喉结滚了滚。

    上辈子姐姐们嫁得远,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成!”

    王月麻利应声。

    几个姑子全嫁外乡,就大姐离得近,姐夫是个实在渔民,常送鱼虾来。

    “老婆,进屋!”

    王月立马横眉,公公在院里,闺女在扒土,这人咋又使坏?

    “拿钱!两千!”

    “啊?”

    她手一抖,搪瓷缸里的水泼了一半。

    高家小儿子天天惹事,蹲过牢也不长记性。

    可老两口还是偏心眼儿,钱全往他手里倒。

    大姐省吃俭用攒的那点,刚贴补到杨家,婆婆立马扑上来咬住不放,非说她偷了家里的钱,骂得满村都知道。

    王月叹口气,想起大姐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拿去吧。”她麻利翻出钱来。

    杨成功办正事,她从不拦着。

    自己日子宽裕了,拉大姐一把,天经地义。

    她没那么多弯弯绕,心眼儿实诚得很。

    现在好多亲戚,巴不得你摔个跟头,看你笑话。

    可那时候,血浓于水,帮一把是本分。

    杨成功把钱塞进兜,手往腰后一摸——枪还在。

    又拎起四罐头、一盒桃酥,再塞进四包红塔山。

    推出自行车那一秒,他胸膛不自觉挺直了些。

    老爹站在门边,嘴角微扬,眼里全是光。

    “晚饭给你留着?”

    “留着,我不在大姐家吃,省得那老太太挑刺。”

    “成,早点回。”

    “放心!”

    有枪压阵,他还怕啥黑路?

    小黄村就在隔壁,靠海吃饭,没山没田。

    东沟村人能上山摘果打野味,他们只能看海发呆。

    土路坑洼,车轮一碾,黄尘扑脸。

    村民探头张望:“哪儿来的?”

    “东沟村的,八成找老高家。”

    有人眼尖,盯上车把上的袋子——罐头锃亮。

    “嘿,直奔高栋家去了!”

    土院墙矮得露顶,两扇黑木门吱呀晃。

    院子里就一小片菜地,旁边水井辘轳旧得掉漆。

    井边铁丝上挂着湿漉漉的渔网,滴着水。

    门口蹲俩黑瘦少年,十四岁,脖子皴得裂口子。

    屋里突然炸出一声尖嚎:

    “怪你!害得我孙子交不起学费!”

    “好意思在这跟我扯皮?”

    “老大,换我早动手了。”

    “败家娘们儿!”

    吱——

    杨成功猛捏车闸,二八大杠硬生生钉在院门口。

    俩小子蹲地上,脑袋快埋进土里。

    小的那个脚边,泥地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云冲!”

    “云水!”

    他跳下车就皱眉。

    大外甥高云冲先抬眼,眼神空荡荡的,盯着自行车愣住。

    “你咋认得我?”

    弟弟高云水还耷拉着脑袋,肩膀一抽一抽。

    心里憋着火:我考试**前三,凭啥不让我上学?

    老师拍着胸脯说,高中三年,大学稳拿!

    整个小黄村,连个大学生影子都没见过。

    杨成功差点被气笑。

    这孩子连亲舅舅都认不出来了?

    上辈子俩外甥初中没念完就南下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

    穷啊,真穷。可娃脑子灵光,他清楚得很。

    “我是你舅!”

    他吼了一嗓子。

    高云冲眨眨眼,上下打量他三秒,突然蹦起来:“**!真是小舅!”

    “这车哪儿淘来的?”

    “**啊!”

    这小子打小就爱黏他。

    杨成功是街面上混的,可讲义气、会逗乐、手头宽裕时总记得塞糖给俩外甥。

    过年放鞭炮,全是他在后头**、护着娃们跑。

    自家孩子甩手不管,姐姐家的崽,他当心尖肉疼。

    那年赢了钱,偷偷塞给哥俩一挂大地红,还捂嘴笑:“别告诉**!”

    “现在记起我来了?”

    他转头喊弟弟名字。

    高云水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小舅!”

    话没说完,眼泪啪嗒砸地上。

    哥哥狠狠瞪他一眼——多大个人了还哭?

    杨成功心口一揪,赶紧蹲下摸他后脑勺:“咋了?”

    “奶奶不让上学……”

    “说我们该出去挣钱。”

    他啐了一口,朝屋里扬声吼:“开门!今天这门,我踹也得踹开!”顺手把橘子罐头塞进高云冲手里。

    “舅,你还记得买这个?”

    “靠!”

    高云冲手一抖,罐头差点掉地上。

    这玩意儿比上课还让他上头。

    他拧开盖子,踹开屋门,撒丫子往里蹽。

    瓦房就三间,东屋住大姐两口子,西屋是俩孩子。

    中间那块地方,连个像样的客厅都不算。

    这房子是姐夫高栋亲手盖的。

    当初砖瓦水泥都备齐了,结果爸妈半道截胡,把钱抽走给老二办彩礼。

    彩礼送进去了,人蹲进去了。

    高栋只能咬牙省料,屋顶盖得歪歪扭扭。

    一到阴天刮风,炕沿儿就开始接水。

    报纸糊的棚顶,黄一块白一块,墙皮也泛潮发霉。

    炕头上坐着个圆脸男人,寸头剃得利索,衣服补丁叠补丁,可洗得发亮。

    高栋胳膊上全是硬茧,脸黑得像锅底。

    旁边挨着坐的是杨秀宁,三十出头,短发齐耳——图省事儿,洗头擦干就能干活。

    蓝布衫补丁比丈夫还密,照样一尘不染。

    她瓜子脸,眼睛大,年轻时是村里一枝花。

    如今眼角爬纹,手背起斑,指节粗得像小树杈。

    围裙被她攥成一团,指节泛白。

    眼圈红得吓人。

    对面杵着个黄毛老太太,三白眼翻得直冒火,唾沫星子喷到杨秀宁脸上。

    “没钱?孩子明天就别上学了!”

    “你贴娘家的钱,一分不少吐出来!”

    “老二相对象,你们当哥嫂的,掏腰包!”

    高老太嗓门尖,字字往心口戳。

    高栋打渔攒的钱,全被老妈拿去填老二那个无底洞。

    刚攒够买船的钱,又被拎走。

    再攒,再拎。

    杨秀宁低头搓衣角,嗓子眼发紧。

    高栋在隔壁厂子打零工,这个月船厂停摆,他连活儿都找不到。

    “妈,真没余粮了。”

    她声音哑,手心全是汗。

    高老太鼻孔一掀:“没钱?钱早回你娘家了!”

    翻旧账翻得比算盘还响。

    高栋突然一拍炕沿:“够了!”

    凳子腿刮得地面吱呀响。

    “我天天泡海水里捞鱼,他躺炕上啃鸡腿——凭啥?”

    “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