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抄起火钳就往灶口凑。

    王月愣住——这男人从前连碗都不刷,今儿咋主动捅火?

    要是天天这样,被窝里那点事儿,她还真不嫌累。

    他蹲在灶前猛咳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婆婆刚给公公换完药,正往炕上铺干草。

    饭刚咽下,杨成功就翻出雨衣雨靴。

    那件雨衣补丁摞补丁,胶皮裂口都用针线缝死了。

    全家就这一件,传了三年。

    杨成功穿好衣服,从媳妇手里接过十张大团结,往怀里一塞,又裹进手绢里,生怕刮跑一张。

    珍珠早藏妥了,他推开门就往外走。

    娃们在后头嚷嚷,王月扒着门框直瞅他背影。

    他摆摆手,转身朝村外迈开步子。

    海那边浪头翻得凶,风裹着雨抽在码头上。船东倒西歪,小舢板全趴窝了。

    只有大铁壳子敢啃这风浪——这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

    刚出村口,他就盯住国道方向。

    到县城得走俩钟头。要是碰上拖拉机,搭个顺风车最省劲。

    可中巴车不讲信用,有时蹲一天才来一趟。

    烂泥路吸脚,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蹽,鞋底差点被拽掉。

    “修路?等猴年马月!”

    “早晓得不下雨,我开船直奔县城!”

    骂归骂,腿还得蹽快点。

    忽听身后突突响,拖拉机来了!

    “大哥,去县城不?”

    他立马扬声喊。司机点点头,翘起一根手指。

    “一毛!”

    “成!”

    他麻溜跳上驾驶室,挨着司机坐下。

    雨衣裹得严实,车厢空荡荡。

    “这鬼天气还往外跑?”

    “办事。”

    “你呢?”

    “大队派活。”

    “哟,你是咱大队的拖拉机手?”

    两人吼着聊,嗓子很快发干。

    十来分钟,他闭嘴了,只盯着前头湿漉漉的路。

    进了县城,雨竟歇了。云缝里透光,中午准能见太阳。

    “就下半天?!”

    他翻个白眼,真想原路返回。

    街上人比村里多十倍。雨丝还没断,供销社门口照样排长队。

    房子也气派——两层三层小楼戳着,百货大楼五层高,红砖墙刷得亮堂。

    机关墙上钉着五角星,车站广场立着教员雕像。

    他停步敬了个礼,转身拐进金店。

    萃华金店,全县独一家。

    刚摸到店门把手,身后“嘟嘟”两声。

    他眼角一瞥——摩托来了。

    身后那辆崭新的翻斗摩托,轰隆一声停稳。

    车座上跳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小伙,蛤蟆镜反着光,皮夹克裹得tight。

    “嚯!这打扮,真敢穿啊?”

    “啧,真有钱!”

    杨成功咂咂嘴。这年头,谁家能骑上翻斗摩托,腰包早鼓成水桶了。

    最便宜的也得五千块。

    他眼前这辆,是长江750——照着**子乌拉尔M72抄的,专供部队、公安、邮局用。

    光有钱?不够。还得有人脉。

    这小子,妥妥的县里一霸。

    车往萃华金店门口一横,小伙昂着下巴扫一圈。

    雨刚停,阳光晃眼,他嘴角翘得老高。

    杨成功悄悄探头,瞄了眼车后座。

    “干净,没溅泥。”

    小伙眼角一瞥,见他张望,以为在馋自己的坐骑。

    “咋样?帅不帅?”他歪嘴一笑,下巴朝摩托点点。

    “帅!”杨成功点头。

    小伙立马挺直腰杆,拍拍车把:“全县就这一辆,你瞅瞅就行。”

    “哎哟,您请!”杨成功侧身让道。

    人家底子硬,嚣张点,不稀奇。

    自己不过是个靠海吃饭的,哪敢比?

    小伙刚迈开腿,裤兜“啪嗒”掉出个褐色牛皮钱包。

    他半点没察觉,径直往店里走。

    金店门一开,几个穿西装的迎出来,点头哈腰。

    “高少,您可算来了!”

    这人就是福海酒楼的少东家,高明远。

    东沟县没人不知道高家——

    他爹是最早下海的那批人,他妈和姥爷,全是县里实权人物。

    酒楼靠着这层关系,成了全县最大排面。

    高明远眼皮都没抬:“给我姥挑件寿礼。”

    “马上安排!”

    一群人前呼后拥把他送进门。

    杨成功低头,看见地上那个钱包。

    刚想喊,人影已消失在玻璃门后。

    他弯腰捡起,手指一捻,就瞥见里面厚厚一叠十元票子。

    还夹着张存折。

    粗略一数,上千块。

    搁别人身上,手早抖了。

    杨成功却面不改色,连拉链都没拉开,攥着就往金店门口走。

    “喂!你干啥呢?”

    雨刚停,杨成功一脚踩进金店门槛。

    鞋底全是泥,雨衣还往下滴水。

    门口姑娘斜眼一瞅,嘴角直接耷拉下来。

    “金店,懂?”她手一拦,“您这身行头,怕是来蹭地擦的吧?”

    杨成功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我掏钱买,算不算客人?”

    姑娘噗嗤笑出声:“就您?一个月工资够买一克金?”他没接话,只把牛皮钱包啪地甩开。

    一沓钞票,厚得能当砖使。

    姑娘眼珠子差点弹出来,腰杆瞬间软成面条。

    “对不住对不住!”她声音陡然拔高,甜得发腻,“先生您请——”

    杨成功抬脚往里走,雨靴踩出两串泥印。

    小红赶紧跟上,笑容比柜台金链子还亮。

    玻璃柜里金光晃眼:手镯、耳钉、佛像、花簪……

    全堆在高明远眼皮底下。

    那男人正被七八个服务员围成团,手指点哪,金子就捧到哪。

    杨成功刚走近,小红就踮脚凑经理耳边:“老板,真阔佬!”

    她朝杨成功手里的钱包努嘴:“鼓得能打鼓!”

    经理扭头一看,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再定睛——那钱包边角都磨出油光了。

    人不能光看脸,海水也不能用斗来量!

    咱们刚才真把人看扁了。

    经理猛吸一口气,脸上刚挤出点笑,小红也赶紧往前凑,想替他介绍。

    杨成功突然冲高明远喊了一嗓子:“同志!”

    “你钱包掉了。”

    经理和小红当场傻眼,嘴都合不上。

    高明远正捏着个金佛掂分量,听见喊声一扭头。

    目光直直撞上杨成功手里那个黑皮钱包。

    “哎哟,我包!”

    他手忙脚乱摸向裤兜,空的。

    “这是我的!”

    他一把抢过来,咧嘴就乐:“谢了啊兄弟!”

    这钱真不少,丢了一准儿肉疼。

    “不数数?”

    杨成功笑着催他。

    高明远确实爱显摆,可人家道谢干脆利落,说明底子不坏。

    杨成功心里清楚,搁后世,捡个包得先自证清白。

    你扶老人?怕被讹。

    你帮路人?反被疑偷。

    现在这年头,钱包递过去,高明远只扫一眼就笑:“不用点,信你。”

    杨成功心里暖烘烘的——这年代的阔少爷,还挺招人喜欢。

    小红气得手指发抖,牙根痒痒。

    你倒会挑时候装好人!

    经理张着嘴想说话,可高明远已经勾住杨成功肩膀,亲热得不行。

    “兄弟贵姓?福海酒楼高明远。”

    杨成功心头一震——这名字他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