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继生日那天是周六。他一大早就醒了,自己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拿手在被子角上按了按。娄晓娥在厨房里听见他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探头一看,小家伙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根枯枝,在地上写昨天的日期。写完他歪头看了看,拿脚蹭掉重写了一遍——这一遍横平竖直,每个数字都稳稳当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枯枝搁在石桌上,跑进厨房问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娄晓娥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吃长寿面。许继说那他要加两个荷包蛋——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爸爸,妈妈也吃一个。
许大茂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在枣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树梢上密密层层的叶子。晨光从叶片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他喝完缸子里最后一口高末,把缸子搁在石桌上,蹲下来看地上许继写的那行日期——笔锋干净利落,每个数字都端端正正。他想起许继刚学写字时,“3”总是写成横着的,何雨柱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纠正,说数字要站直了,不能躺着。现在这些数字站得笔直,跟他自己记温差数据时的格式一模一样。
上午,何雨柱推着自行车进了独院。后座上捆着一个用牛皮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裹,车筐里搁着一砂锅红烧肉。他把砂锅端上石桌,掀开盖子拿筷子挑出一块肥瘦各半的搁在碗里递给许继。许继接过去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比上次在食堂吃的还香。何雨柱说这是老张头的做法——小火慢炖,大火收汁,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他在石凳上坐下,把那个小包裹拆开,里面是几块崭新的铝牌,边角打磨得光滑,每块都有巴掌大小,用细麻绳捆成一摞。铝牌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透明防腐蚀涂层——就是老周在井下实测过的那种新配方。
“这是小周托我带给你的。他在武钢二分厂做管路编号复查,秦工给了他几块废旧铝牌边角料,他拿锉刀把毛边锉平,用细砂纸打磨了好几天,又请秦工帮忙喷了防腐蚀涂层。”何雨柱把铝牌放在石桌上,指着其中一块背面刻的几个小字。许继凑近了看,上面用工整的楷体刻着:赠许继——愿你在铝牌上写下第一个编号。周。许继把铝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拿手指在刻字上轻轻描过,说小周哥哥的字写得真好——比他在便携本上写的还好。
“他练了好几年。刚学编号时字比你歪多了,在便携本上写第一行编号时铅笔头断了好几次。后来每天下地沟之前在扉页上写一行日期,回来再写一行,练了好几年才写成现在这样。”何雨柱把一块铝牌推到许继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支崭新的记号笔放在铝牌旁边,说今天先不急着写编号——今天是他的生日,先写日期。许继拿起记号笔,在铝牌上工工整整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写完他举起来给何雨柱看,何雨柱接过去看了看,说这笔锋比他当年用粉笔往管壁上写第一个编号时利索多了。他又指了指铝牌右上角,说写编号的时候前缀写在这个位置——铝牌跟便携本不一样,编号的位置要固定,以后巡检的人走到任何一段管线面前,伸手就能在同一个位置摸到编号。
许继点了点头,把铝牌小心放在石桌上。他说这块铝牌他先留着,等学会了写完整的管路编号,就在上面写他的第一个编号。
下午,304所课题组的几个老家伙也来了。老赵端着他那个斑驳的旧搪瓷缸子走在最前面,缸口冒着热气——秦工新寄的武钢高末刚到,他今天特意多放了一勺茶叶,说许继生日得喝浓一点。他进了院门先把缸子搁在石桌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许继,说这是他退休后在院子里种的月季结的花籽,品种是金背大红——花瓣背面是金的,正面是大红,跟淬火槽里钢管刚出炉那个色差不多。他把花籽放在许继手心里,说开春种下去,秋天就能开花。许继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几颗黑亮亮的花籽,说一定好好种,等开了花摘第一朵送给老赵爷爷。
老孙头跟在老赵后面,端着自己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搁在老赵的缸子旁边,说你这个旧缸子泡这么浓的茶,杯口的茶垢又厚了一层。老赵说洗了就没茶味了。老孙头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副崭新的劳保手套,手掌位置加厚了一层耐磨皮革,尺码是小的。他把手套放在许继手上,说这副手套是按他的手寸买的,以后下地沟摸管线戴上,别像他柱子伯伯当年那样光着手在冰窖里冻得通红。许继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手指头在手套里活动自如。他说谢谢孙爷爷,以后下地沟一定戴手套。老孙头摸了摸他的头,说这话得跟你柱子伯伯说——让他也记得戴手套。
小陈从板房那边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档案盒。他把盒子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耐磨牛皮纸,大小跟便携本一样刚好能塞进工服口袋。小陈翻开扉页,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了一行字:“温差巡检记录入门——赠许继。愿你记下的每一组数据都标注时间与签名。陈。”他说这本笔记本是按温差巡检记录的格式专门装订的,每一页都预先印好了日期、时间、环境温度和操作人员签名栏。以后许继跟老孙头学记温差数据时,就用这本本子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继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拿手指在签名栏上轻轻按了一下,说等他学会了记温差数据,第一页要签上自己的名字。小陈说这个不急——老孙头记温差数据记了好些年,签名栏签了好几十页,每一页都不落,你也可以慢慢来。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石桌上,又从档案盒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封好的小包裹递给许大茂,说这是矿务局老周托人捎来的——老周听说许继今天生日,特意让矿上食堂新做了一批山楂丸,加了赵山河师傅配的防尘药材。许大茂拆开牛皮纸,里面码着几颗圆圆的山楂丸,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散发出一股酸甜的清香。
傍晚,娄晓娥端着一碗长寿面从灶台边走出来。面是她亲手擀的,汤底是骨头汤,上面卧着三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她把碗放在许继面前,许继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夹起一箸吹了吹,塞进嘴里。嚼完他说妈妈做的面比食堂的还好吃。娄晓娥在他旁边坐下,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许继又夹起一个荷包蛋,把碗里三个荷包蛋挨个分了,说他吃一个就够——另外两个,一个给妈妈,一个给爸爸。许大茂在石凳上坐下,接过许继递来的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微微流动,在舌尖上化开。他看着许继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高末,说这缸子茶是给张爷爷泡的——张爷爷以前说,想他的时候就泡一缸高末。他把缸子放在石桌上老赵那个斑驳的旧缸子旁边,三个缸子并排搁在一起——一个斑驳、一个锃亮、一个缸底磕掉了一块漆。月光从密密层层的叶片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那几块崭新的铝牌、笔记本和山楂丸上,也照在许继刚刚写下的那行日期上。笔画还带着孩子的稚拙,但每一个数字都站得笔直,就像这院子里所有人教会他的那样——要端正,要认真,每一步都得踏踏实实地踩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