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头是在冬至那天走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坐在后院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搪瓷缸子搁在旁边凳子上,缸口冒着热气。小李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走到藤椅旁边叫了声张师傅。老张头没有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晒太阳时打了个盹,就没再醒过来。搪瓷缸子里的高末还温着,杯口那圈洗不掉的茶垢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何雨柱接到电话时正在冰窖里给新来的学徒示范怎么用便携本对编号。他挂了电话,在冰窖门口站了片刻,把便携本放在操作台上,和小李说了一句“老张头走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然后骑上自行车往四合院赶。路上经过厂门口那棵老槐树时,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轻轻晃着,他想起老张头最后一次坐在后院藤椅上晒太阳时的样子,那天老张头把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敲着,嘴里哼着一段含混的京戏调子。他当时说张师傅您今天心情好。老张头没睁眼,说第五版印出来了,管路图从冰窖走到全国,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两件事——把食堂钥匙交给了许大茂,看着何雨柱从一个连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学徒变成了工程师。这两件事,够他哼一辈子京戏。

    许大茂赶到四合院时,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老张头的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搪瓷缸子搁在旁边凳子上,缸口已经没有热气了。他走到藤椅前面蹲下来,把缸子端起来放在掌心里。缸底磕掉的那块漆还是当年老张头发给他的时候就有的——那时候他刚从食堂学徒转了正,老张头把这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缸子塞到他手里,说以后不管走到哪儿,端着这缸子喝茶就想起咱食堂后厨。他把缸子小心放回凳子上,站起来看着老张头安详的脸。昨天他还坐在这个藤椅上,把管路图册第一版和第五版并排放在膝盖上,说第一版字还歪歪扭扭的,第五版已经印成了铅字——这句话从灶台上走到全国标准,每印一版就多一批人看见。

    何雨柱站在藤椅另一侧,从怀里掏出那本管路图册第五版,翻到扉页,放在老张头膝盖上。扉页上印着的那行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老张头,您说的话印在第五版扉页上,一个字没改。以后不管印到第几版,这句话永远在扉页上。他把图册合上,轻轻放在老张头手边,和小李一起把藤椅抬进了灵堂。

    追悼会在四合院后院举行。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老张头的藤椅摆在正中间,搪瓷缸子搁在旁边凳子上,缸子里沏了新泡的高末,缸口冒着热气。食堂后厨全体都来了,小李蹲在藤椅旁边,拿袖子擦了好几次眼睛,另一个帮厨把他扶起来,他站起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304所课题组的成员也在——小陈、老孙头、老周、小吴,老赵端着他那个斑驳的旧缸子从西郊厂区赶过来,在藤椅前面站了很久,把自己缸子里泡好的高末轻轻洒在地上,说这缸茶敬你——你在食堂灶台上教出来的徒弟,后来成了他最好的搭档,他们两个一起把灶台上的规矩变成了全国通用的标准。老孙头拿棉纱擦了擦老花镜,重新戴上后看着缸子里冒着的热气,说以后泡高末喝,再也听不见他在旁边说“蒜给足香油给足”了。

    追悼会结束之后,何雨柱独自回到食堂后厨。他把老张头的藤椅搬回后院原来的位置——靠墙根,正对着厨房的门,冬天太阳能照到。老张头的搪瓷缸子他放在了操作台支架上,和许大茂、老赵的缸子并排搁在一起。三个缸子,一个斑驳一个锃亮一个缸底磕掉了一块漆,缸口都没有热气了,但并排搁在一起,像三代人站在同一个操作台旁边。他从抽屉里拿出老张头当年手写的那本采买单子翻了翻——第一页上老张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跟他在账本上写“待查”时用的力道一模一样。他把管路图册第一版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采买单子旁边。最早的单子和最早的图册并排搁在一起——老张头的采买单子上记着菜籽油的价格,他的管路图上标着蒸汽支管的编号。

    许大茂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缸子。他把缸子放在操作台支架上,和老张头、老赵的缸子并排搁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老张头当年交给他的那把食堂钥匙——铜柄磨得锃亮,钥匙齿上那道用钢锉锉出来的记号还在——轻轻放在搪瓷缸子旁边,说这把钥匙该回来了。何雨柱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从自己口袋里也掏出一把食堂钥匙,放在许大茂那把旁边。两把钥匙并排搁在操作台上,一把是老张头交给许大茂的,一把是老张头交给何雨柱的。老张头说他这辈子总共就交了两把钥匙,一把给许大茂,一把给何雨柱——现在两把钥匙都回来了。

    何雨柱把采买单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记着老张头退休前最后一次采买记录,日期是好些年前。他在采买单子下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了一行字:“灶台上的事跟机器一样,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不能省。——老张头。自即日起,此采买单子归档保存,与管路图册第一版并排存放。何雨柱。”

    写完他把笔放在桌上,和许大茂一起走到后院。藤椅还摆在老地方,阳光从墙头斜斜打下来,照在藤椅扶手上被老张头的手磨得发亮的那块地方。何雨柱在藤椅旁边站了片刻,说明天食堂蒸箱的定时器还要校,新来的学徒还等着他教怎么画管路图。许大茂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他的碰头会也照旧。两个人把老张头的藤椅抬起来,轻轻放在厨房门口——那个位置正对着灶台。藤椅的扶手被夕阳染成淡金色,上面那层被磨得发亮的包浆在光里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泽,像老张头刚从藤椅上站起来,端着搪瓷缸子走进厨房去看新来的学徒切萝卜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