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的记名弟子考察期,许大茂设了三个月。不是走形式,是让他把底盘扎稳——太元桩站满三个月,每次站足一刻钟,记录每次站桩后的心率、呼吸和筋膜松紧变化,每个数据都跟温差巡检记录一样标上时间和签名。杨佩元当年说过,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站得住才算入门。许大茂把这句话写在小吴的记录本扉页上,旁边加了一行字:三个月,九十次,一次不落。

    小吴把记录本放在淬火槽旁边的操作台上,每天交接班前站桩,站完拿铅笔在记录本上写下当天的心率和筋膜松紧度。老孙头有时巡检完绕过来看一眼,拿手指在某一行数据上点一下,说这天心率偏高,是不是站桩前刚修完阀。小吴说是,那天三号阀的密封垫老化,换垫片蹲了大半个时辰,站起来腿还发麻就去站桩了。老孙头说这种情况应该在备注栏里注明——温差记录要标环境温度,站桩记录也要标身体状况。小吴立刻在备注栏里补了一行字。

    何雨柱是周五傍晚过来的。他推着自行车进了独院,后座夹着管路图册第五版的样书,车筐里搁着一个用牛皮纸裹着的包裹。许继从枣树下跑过来接他,抢着帮他提包裹,被何雨柱一伸手捞起来扛在肩上。许继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说柱子伯伯你今天怎么来了。何雨柱说来看你爸,顺道带了样东西。他把许继放下来,从车筐里拿出包裹递给他,说这是给你的——小周哥哥专门给你做的。

    许继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崭新的便携本,封面用透明塑料套封着,扉页上用工整的铅笔字写着一行字:“管路编号入门练习册——赠许继。愿你以后也能画管路图。周。”字迹还很稚嫩,但每一笔都稳稳当当,跟小周在地沟里写第一个编号时一模一样。许继把便携本抱在怀里,仰头看着何雨柱,说小周哥哥的字写得真好。何雨柱说小周哥哥刚学编号时字比你现在还歪,练了一年才写成这样,你比他起步早,以后肯定比他写得好。

    许大茂从屋里出来,把搪瓷缸子搁在石桌上。何雨柱把管路图册第五版的样书推到他面前,说这是送审前排的最后一批打样,各厂矿反馈已经全部纳入正文,井下设备编号专门章节附了矿务局老周提供的实测数据,扉页上那句话还在,一个字没改。许大茂接过样书从头翻到尾,在井下编号章节的那几页多看了片刻,把样书还给何雨柱,说第五版比前四版都厚,编号体系从地面走到井下,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沉。

    何雨柱在石凳上坐下,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枣树密密层层的叶子在两人头顶轻轻翻动,月光从叶片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那本管路图册样书的封面上。何雨柱忽然开口,说他前些天整理便携本格子页汇总时翻出了自己当年的那本第一版便携本,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但里面每一页都还清清楚楚——第一页写的是冰窖里那根蒸汽支管的编号,旁边标注了走向和排查时间。他拿给何雨水看,何雨水说哥你这字跟当年在账本上写“待查”时一样用力。

    许大茂说那本便携本现在放在哪。何雨柱说放在工具箱最底层,和那张写着“已复检,无误”的便签放在一起。他顿了顿,说小周前些天问他,便携本格子页记满了怎么办。他告诉小周,格子页记满了就续新的,在扉页上写“续便携本第几册”。他自己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从第一本续到第四本,每一本扉页上都有编号。小周听完了,在便携本扉页上写下了“续便携本第一册”。

    许继在旁边石凳上把便携本翻开到第一页格子页,趴在石桌上拿铅笔一笔一画写字。娄晓娥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从灶台边走过来,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弯腰看了看许继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车铣刨磨钻镗”,每个字都压得很重,纸背上能摸出凹凸的印子。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这握笔的姿势跟何雨柱当年一模一样。何雨柱低头看了看自己握搪瓷缸子的手,说以前握铅笔像握锅铲,现在握笔跟握管路图册一样,该轻的时候轻,该重的时候重。

    小吴的三个月考察期满那天,他拿着记录本站在许大茂的办公桌前。书桌上摊着那本太元刀谱,扉页上杨佩元的名字已经微微褪色。许大茂逐页翻完记录本,九十次站桩,一次不落。他把记录本还给小吴,说三个月前小吴说想学太元刀法不是为了学打架,是为了学那份认真。这九十天站下来,每一组数据都标了时间和身体状况,每一个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不是为了应付考察才这么认真,是在淬火槽旁边记录温差巡检时养成的习惯,把认真带到了站桩里。他把太元刀谱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小吴手里,说考察期结束,从今天起小吴就是太元一脉的正式记名弟子。等开春带小吴去武馆旧址,在供桌前正式磕头。

    小吴双手接过刀谱,翻开扉页,在他自己名字下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写完了抬起头,说许工,我想把太元桩的站桩记录整理成标准化操作卡片的格式——跟淬火槽操作卡片一样,每一步标注站姿要领和常见错误,以后如果有人想学太元桩,翻卡片就能上手。许大茂说这个思路好,跟老孙头当年把联动阀温差控制经验写成操作时序图一样——把只有自己知道的变成别人也能学会的,这就是传承。小吴把刀谱小心放回书桌上,朝许大茂鞠了一躬,转身出了办公室。

    傍晚许大茂回到独院时天已经全黑了。枣树叶子密密层层地叠在头顶,树梢上挂着几颗早熟的枣子,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他把小吴考察期通过的事讲给娄晓娥听。娄晓娥坐在石凳上翻看何雨柱送来的管路图册第五版样书,听完把样书合上,说许继今天把那本练习册带到学校去了,课间拿出来在格子页上写字,同桌问他写什么,他说在画管路图。许大茂笑了笑,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高末的茶香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许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便携本翻到最新一页格子页,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日温差,正负一点五度。”他说这是孙爷爷教他的,温差要每天记,旁边还要签上名字。许大茂接过便携本,在那行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许继仰头看着他,说等他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就在扉页上签名。许大茂说不用急,慢慢来